04.07
玉兰
玉兰花是名副其实的报春使者。迎春花嫌晚,梅则是冬的殉道士。
樱花
很多人把樱花和桃花、梨花、春海棠甚至晚梅弄混了。樱花开起来,那是一片片的云!
海棠
《游龙戏凤》里说:风流就在这朵海棠花。
泡桐
泡桐花的香气,为什么会引人怀旧感伤?那紫色的花,配上岷江的绿水,才有意思。
玉兰
玉兰花是名副其实的报春使者。迎春花嫌晚,梅则是冬的殉道士。
樱花
很多人把樱花和桃花、梨花、春海棠甚至晚梅弄混了。樱花开起来,那是一片片的云!
海棠
《游龙戏凤》里说:风流就在这朵海棠花。
泡桐
泡桐花的香气,为什么会引人怀旧感伤?那紫色的花,配上岷江的绿水,才有意思。
郭德纲、于谦相声《我要奋斗》:
郭:怎么这么凉啊哎呦,瞅脚底下踩一汽车牌照
于:哦
郭:捡起一看,京C4329
于:这号不错
郭:这是上天给我的东西
于:啊?
郭:我马上就要出类拔萃了
于:就车牌子
郭:我买个笔,把这C费力把八拉画上,京O
于:京O
郭:我的车就是公半夜凉初透安部的了
于:没羞没臊
郭:身份的变化
于:什么模样
郭:改完了挂我车上,开车出去,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过来,哎!站那,站那。我说你疯了,京O
于:就是
郭:我是公半夜凉初透安部的
于:啊
郭:呸
于:怎么了
郭:公半夜凉初透安部还摩的
……
去年早春,我在北京参加公半夜凉初透安部录用公务员的面试,盯大院子里瞅半天,没见一辆京O的,敢情郭德纲是在瞎说。
我头天晚上六点多到的北京,被安顿在前门大街一家小旅社里,就一张木板床,一个衣架,带一间盥洗室,连毛巾牙具也没有,八十元一晚上。
安定下来,闲着无事,便去逛天莫道不消魂安门。
早春北京的晚间,并不如想象中的冷,甚至比不上南京的低温。前门大街充斥着叫人无法想象的寂寞,几乎没有车辆,路灯的光也黯淡得如昏睡的眼。其时正值两佳节又重阳会,天莫道不消魂安门广场空阒无人,只剩三三两两执勤的武薄雾浓云愁永昼警,他们的瞳仁里射出机械的冷意。广场到天莫道不消魂安门的地下道贴满白瓷砖,如同公厕的装束,寒酸且逼仄,只落得“凄清”两字了。地下道里,如想象中地瘫着几位潦倒的文艺青年,披肩的油腻的发,吉他和搪瓷盆,乞丐则比他们少了吉他。来往的人并不多,我很愿意在这地下道里多呆一会儿。
天莫道不消魂安门照例那样地辉煌,和十六年前的景象重叠了起来。那时,因登城楼要买十元门票,爸爸没让我上去,此刻,我已失去了幼时的兴奋与迫切。
“长安街华灯初上”,站在那里,我的大脑里只余这样的话。我听得见自己脚步的声音,伴着虚无的噪声。这就是天莫道不消魂安门广场?我对我的冷漠感到吃惊,这里可是中国的心脏啊!我是应该产生点食指般的激动的。
公半夜凉初透安部坐在革莫道不消魂命博物馆的东边,方正而肥矮,没有亮灯,只余一座灰色的影子。正义路好像没有路灯,安全岛上的松柏叫人害怕。我想,以后会呆在这里吗?
北京市政府(吴晗曾在这里呆过?)。团中央大楼。据说不远处便是有名的“天上人间”了。
回到旅社,暖气热得厉害,烤得睡不着,一连喝了几瓶凉水。旅社的隔音效果很差。隔间传出做佳节又重阳爱的声响,我愈发觉得燥热。继而是吵骂。那个男的不停地骂“操你妈”,女的则更高一辈地回敬,男的最终大概打了她,她隐约哭了半夜。我半睡半醒里听得很难过。阎平给我发了条短信:“要做国士,不要自甘事吏。”——她把我当成了秦少游。我心里确感到了一些温馨。
第二天起了个大早,隔壁早已没有了动响,头脑有些昏沉。我给每一片头发浇上发胶,又嫌太稠,便用凉水冲了头。胃不舒服,没吃早饭,直奔公半夜凉初透安部去了。
公半夜凉初透安部的正门朝北,似乎很冷清(后听教育部的一位朋友讲,北京的部委,但凡大门向北的,都不常开)。车辆人员进出都走的正义路上的东门。几百名全国各地来的考生也聚集在此。北京的早晨颇有寒意,许多人哆嗦着往手里哈气。大家互相看着(每个人眼里都白白地写着兴奋与忧愁),过往行人们则看着大家。一位三十多岁的考生递我一根中南海,我谢着又和他要火。
“您哪儿的?”
“南京的,赶考来了!”
“呵呵,赶考,赶考。”
“毕业生?”
“上班两年多了!”
一辆黑色奔驰上下来几个东北考生,大概是公半夜凉初透安大学的应届生,都穿着学员的棉制半夜凉初透服。东北人聚一块儿就爱热闹,他们的口音具有滚雪球的效应,不一会儿,一大群东北那疙瘩的都球一块儿了。
考生里女的不多,但有几个是极漂亮的,她们的眼里都流出清高之色,默默地不和人说话。有人去搭话,也只三两言就应付了,没一句多的。
我深记得一位北京考生忽然放声唱道——“兵部堂黄大人相赠与咱!”周围人都盯了他看,这哥们乐呵着说:“太冷,太冷。”旁边一位搭道:“这儿可是刑部堂啦!”
八点半,打院子里出来几个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跟大家打招呼,说我们是人事训练局的,欢迎大家来参加面试,请大家仔细听,报到名字的进门。
我就这么进了那道栅栏门,没有安检,没有搜身(真是惊奇,尚未政审,就这么容易进入了国家最高暴力机关……)
我们几百人没让乘电梯,爬上顶楼。各局面试顺序由抽签生成,很不幸,我报的这个局轮到最后一场。
先是资格审查,每人交了各类身份证明,也有在职考生拿不出“所在单位同意报考证明”的,便趴那边写了保证书——承诺所在单位确是允许的,否则出了问题,后果自负。我当时就后悔了——为了弄到这张“所在单位同意报考证明”,哥们儿我可是冒了惹恼单位领佳节又重阳导的风险干的呀,吃里扒外的事,换哪个领佳节又重阳导都不会高兴!公务员面试这种八字没一撇的事,成功还则罢了,不成功回到原单位那绝对影响前程呐,可是,成功率只有20%,寻常人家子弟,谁有这个信心?你人事训练局做事也忒不厚道了,当初你们电话里不是明确说拿不到单位证明不让面试的么?嘿,这叫什么事儿!
随后,每人领到一只公半夜凉初透安部专用的牛皮纸大信封,封了手机交工作人员(这信封尚保留着,或许已成了我去过公半夜凉初透安部的唯一证明),便一组一组被领去面试了。我闲坐在大会议室里一上午。其间,看一组组人去了,一组组人回了,一组组人离开,一些人春风得意,一些人脸色沉重。除了看考生,便是看领队。有一个年轻女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官扎个马尾,一脸爽气,特讨人喜欢。事后,有考生在国考论坛上回忆说,公半夜凉初透安部的男人,个个英俊挺拔,女人,个个英姿飒爽,确是如此。
我报的装备财务局,一组五人,只取一名。五人拼拼凑凑,便熟络起来。他们四人,都是在职基层公务员,两个是国税系统的,一个河北某地财政局的,另一个记不大清了,彼此都留了联系方式,还说了些互相祝福的话(谁都知道自己心里真想的是什么,反正,我希望他们一个也考不取)。没话的时候,大家便都在喝凉水。
我时而起身晃到北向的走廊里。北边就是紫禁城。一大片明黄的瓦。北京是灰色的。这片黄在灰色里显得别扭和滑稽,或许还有一息冷落。紫禁城看起来不大。
一位年轻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官走来和我攀谈。
“您哪儿来的?”
“南京来的,呵呵,报的装备财务局。”
“哦,南京好啊,1912不错。”
……
我没想到,1912的知名度会这么高。
走廊里时而有些武薄雾浓云愁永昼警的少将来来回回,我渐渐明白,我报的副主任科员在这里实在算不得什么。
中午净落了顿免费午餐,号称是三十元的标准。味道真不错。可,是免费的吗?我没多少心思吃饭,只是想,这是在公半夜凉初透安部的第一顿,对于五分之四的人,应该也是最后一顿了,对于我,是第几顿?比起上午先行离开的考生,我还是幸运的,毕竟我还赚回了这三十块。
一到下午可就惨喽!人人都昏昏欲睡。直到三点半的光景,才轮到我们上。领队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官脸色很轻松:“你们是今天最后一组了,祝大家取得好成绩!”我心想,你这话说得不腰疼。
我们被领到四楼的一个小会议室,挨个进去作自我介绍,我又是最后一个!妈的!待我进去,又要骂娘了——按面试常理,考生在作自我介绍时是严禁透露姓名的,可我见到的却是——五个人的名牌已被打印好赫然列在各自面前——这还怎么考!这还考个什么劲儿!可我还是卯上了。
五个考官都是穿白衬衣的,个个都像大领佳节又重阳导,说话的官腔很配得上他们的样貌。面试采取的是无领佳节又重阳导小组讨论的形式,即针对某个事件发表各人的看法,讨论起来,既可互相提携,又可相互反驳(这几位出身于在职公务员的考生明显都谙于此道,个个话语老练促夹)。对话看似一堂和气,实则暗流汹涌,五个人活似五只乌眼鸡,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我不想被他们吃了,努力争取每一句发言。三十分钟过得很快,我对自己的表现感到满意,觉得对得起自己。肩上星最多的领佳节又重阳导看了一下手表,很平淡地说了一句:“面试到此结束,大家先回吧。”五个人撤退时都很注意细节,我们不约而同地把座椅推回原位。细节决定成败嘛。
约摸四点一刻离开公半夜凉初透安部,去教育部找一位朋友吃饭。长安街堵得一塌糊涂,听的哥讲,赖斯来了。的哥一个劲儿地发牢骚,似代表北京人民向我这外人表达长期以来的受堵之苦。他大约是位祥林嫂。
七个小时的等待加半个小时的面试让我觉得脑缺氧,面颊滚烫绯红。我摇下车窗,让北京二月的冷风清醒自己。天莫道不消魂安门,大会堂,大剧院,新华门,我看着那么多人,那么多的车,那么多大衙门,一时猜不出自己要想些什么。
第二天上午安排的是人民瑞脑消金兽警察心里素质测试,我打白云观上车,坐了四十分钟的大巴,去大兴的公半夜凉初透安大学分校参加考试。我记得汽车刚到南三环,便见着一派华北农村的景象,不禁想起某位演员的话——北京是个大农村。敢情全国这么多年轻人就爱来这大农村扎堆!
这个测试全安排的是非题,颇为轻松,只是某些题叫人哭笑不得,比如前题刚问婚否,后题接着便问你对性生活是否感到满意,我这样的未婚男青年该如何作答呢?!
下午两点便匆匆坐车回了。末了,我干了一件不枉此行的事——在前门附近逮着一家“稻香村”(阎平曾送过我一盒他家的糕点,其滋味毕生难忘),二话不说捆扎了三大盒——这是留着自己享用的。烤鸭果脯之类,也包了不少回去——送领佳节又重阳导——这边没得上,原单位还是要混下去的,公半夜凉初透安部弄得我里外不是人,我总得弥补!大家可以自由想象我送领佳节又重阳导烤鸭果脯时的抖索样儿。
整个三月,杳无音信,自思不妙,便加倍努力,每日必加班至晚八点,连领佳节又重阳导都被感动了,某日,他找我谈话,道不必如此,请放下包袱云云。
四月的一天,我接到北京的电话:“这里是公半夜凉初透安部人事训练局,您参加了今年的公半夜凉初透安部录用公务员考试吧?”
答:“是。”
“经全面考察,综合考虑,我们打算安排您到第一局的保密局工作。”
“……”
“是在北京吗?”
“在深圳,第一局的驻深办,解决深圳户口,工资参照深圳市公务员标准。近期我们将安排体检政审。”
悲剧就在这时发生了。我这人生来比较柔顺,说难听一点,逆来顺受,遇此问题,通常都会连称诺诺,岂料这一日哪根神经搭错,脱口便说:“在深圳啊,那我就不去了。”
挂电话后,我立刻向家长报告此事,爸爸辟口就骂,让我赶快回电,想办法通融,可电话再也没打通过。
我曾多次回想起当日拒绝公半夜凉初透安部的情形,之所以作出那般反应,一是因为我实在不大喜欢深圳,二是我当时在南京有个想念的姑娘。其实即便去了深圳,不喜欢深圳,那又有什么关系,进了这个系统,毕竟是可以想办法调动的嘛。后来,那想念的姑娘终究没成,公半夜凉初透安部公务员的希望也永远化作泡影。嘿,哪根神经搭错了?这是命!
公务员,我可能还会继续考下去,但这样的机会,还能再遇着么?我很后悔。我说的都是心里话,大实话,用不着装什么清高,扮什么不食人间烟火。有人说我得失心重,这是凡人的毛病,叫我改,我说我改了,那是虚伪。
对于公务员录用考试,我有几句话要说。大家都觉得这样的考试存在黑瑞脑消金兽幕,有猫腻,我亲身经历了,有发言权。其一,从一百多人中按笔试得分高低选出前五名参加面试,这就很难,有关系没分数说什么也不能成;其二,我这样无权无势的普通人家子弟能有机会获得调剂的机会,这在过去是没法想的。前些年的情况,我不好说,这两年,尤其是国考,尽管还存在不如人意的环节,但我觉得,考试的公平性和透明度都得到了很大提高,能较好地体现一个人的综合能力。
为了这能力的体现,我不服输,我要继续努力。
博客再不更新,就要长草啦!
近来累于装修、考试事宜,无暇顾此,贴三张照片意思意思。

单雯·《艳云亭·痴诉》

莎拉布莱曼·南京演唱会

本人·鸡鸣寺·吴双摄
以上。看书去了,再见。
史宏同学和我算半个老乡,我们在一起读了四年,玩了八年。八年,抗战都打完了。
我们大学那会儿简直不叫念书,尽逃课,瞎玩。
大一大二上午的课一般都要上到十二点,食堂十一点开饭。大学生肚子里缺油水,整天惦记着吃,周一到周五的菜谱都能记得很熟。逢食堂放出油汪汪的面筋烧肉红烧鸡腿的日子(我记得是星期二),我们必定逃课,捧个饭盆,十点五十就去扒食堂的玻璃门了——史宏同学尤爱面筋烧肉。大一下学期星期二上午最后两节课是法律基础,授课教师是一位黑瘦的先生,长得很像百家讲坛的纪连海,他爱在最后一节课点名。经常地,史宏同学刚夹了块面筋送入口中且我刚把鸡腿塞进两排利齿间之时,短信至——快来,点名!我二人一抹嘴,鼓着腮帮子飞奔至教室,待坐定后,方嚼咽起来。好香好香。
大二有一门课,叫做人力资源管理,我二人不喜管人,也不喜被人管,偏偏这课又是上午第一二节,遂经常逃课。四月一号,我还清楚记得是那一天,我正睡得迷糊,又短信至——快来,点名!我跳进裤子方欲出门,只听得史宏同学埋在他蚊帐里淡淡说了一句:“傻了吧,今天愚人节。”遂复宽衣。结果,真点名了。想来这教师真是腹黑。
毕业后,我曾问史宏同学,你第一次逃课什么时候?答曰,大一下学期吃面筋烧肉的时候。我很惭愧,我比他早了半学期——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睡过头了,误课了,我心里顿生起一种羞耻感和负罪感,“犹如少女失身”(引某人语),“久而久之便有了快感,不逃课才不爽了”(继续引某人语)。
及至自习课,我二人更加疯狂。二人提个包,包内一本书一支笔,买了几份报纸,拎一袋饮料吃食,去自习用功。挑个窗外风景较好的教室,方入座,我叹一声:“好天气!”史宏同学复叹:“好山水!”二人遂起,去图书馆或是校园超市将书包一存,登山去也。金陵春日,好处非是他处可比。我常常用苏东坡的话安慰自己——“年年欲惜春,春去不容惜”。山行六七里,水声潺潺,“野芳发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阴”,我二人歌于途,休于树,前者呼,后者应,快活得如王子猷一般。
大学四年,我二人把南京能逛的地方逛了个遍。其间秦淮夜月,石城涛声,自难说尽。我二人每每摇扇出游,定会有同学对对我们睥睨而视——又是这两个怪人!如果说我的大学生活还算多彩,史宏同学定为其增色不少。后来每至我独身远游,定会觉得,有他在多好,恁好景致可也辜负了他。我这话不是乱说的,确实,和他同游,是一快事——其一,他能赏山水(这绝不是一般人所具备的素质,切不要以为好游山水就自以为能赏山水),其二,他精通文史,每至佳处,由景论史,他定能长篇大论一番,听得我酣畅淋漓,十分过瘾。以致逢我失恋间歇,拉史宏同学出去逛荡一番,心情立马就好。
我二人不但好玩,而且好吃(好玩的人似乎都是老饕)。常常中午一人一只烧鸡,撕吧撕吧,晚上,一人一个大西瓜,开喽(我们上大学时一般不吃早饭,原因可想而知)。史宏同学比我能吃,他天天夜里拉我去吃夜宵,一块西安肉夹馍,几串烤羊肉,嚼吧嚼吧下去了(史宏同学要对我现在的体型负责),让我气闷的是,他怎么吃也不见长肉——这才真叫有口福!可惜他不怎么能吃生冷——看我掰弄醉蟹,生吞蛤蛎,大嚼生鱼片,他只有翻白眼的份。我二人的共同爱好是红烧鹅,这是可以确定的。有一次和他去玄武湖飞禽馆,两个人对着一群大白鹅发了半天呆,末了齐生生地说了两个字——红烧!史宏同学曾多次提到要来我的家乡吃水禽,但始终没来,以至于每当我独步湖边,望着满湖的鸥鸟,都要想起他。
大学犹如军营,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混了四年,一朝散去。犹记得毕业之前的告别游,去的燕子矶。那天天色阴沉得紧,看着“二十年流不尽的英雄血”,两人长吁短叹了好一阵子,我说要临别赠诗,想了半天,只憋出两句——“请君试问东流水,别意与之谁短长”——还是人家玩剩下的。真到了离别的那天,我二人连个招呼都没打,各自启程,嘿,真是两个怪人!
看到这里,千万不要以为史宏同学同我一般顽劣,他的课程成绩都很优秀(我觉得他抱佛脚的能力超强,一般人最多抱个七十分,他能抱到九十),差点保研。我印象里,他数学很好,再难的题,一算就算出来了。他大学毕业后,在家看了几个月书,硕士研究生一考就考取了。
说来真巧,史宏同学在家呆一年,我在外地工作一年,各又回到南京。
一年过后发生了什么变化?史宏同学明显比本科时用功了许多。我呢?在某些场合学会了做作。可二人一碰面,嘿,都没变,还是老样子!该说什么说什么,该骂谁骂谁。我一旦憋了气,就去他宿舍,谈一晚上,神清气爽,郁结全消——我二人在一块儿,谁也用不着装。
出游自是少不了的——这是我们长期以来养成的好传统。只要他在南京,每周末我二人都要去爬山游湖,顺带开销一顿。后来经常会加入一个崔兄(崔兄好嘴皮子,我和史宏同学都觉得他不随郭德纲可惜了),三人意气相投,无话不说,纵横阖捭,慷慨激越(谈话内容隐去,否则会被和谐),“屈贾在眼元历历”,我快活得连谈恋爱结婚这码子事都忘了。崔兄和史宏同学都是我很欣赏的人,他们两个都是爱国的有良心的积极向上的青年知识分子。在他俩身上,我看不到同龄人或多或少的颓废(现在研究生宿舍里也有很多遍地狼藉的房间和很多终日窝在床上玩网游的裸男)。关于崔兄,我曾写过一篇文章,自以为很动人,他现在长年在澳大利亚一处离南极很近的地方做学问,被誉为世界上离我最远的科学家兼文史家兼艺术家,我和史宏同学都很想念他。
这个四年,我们都觉得过得很快。我和史宏同学常常吃饱了在学校里逛逛,感慨颇多——一来感到自己老了,校园里满地的九〇后,二来觉着我们的本科四年还是蛮纯朴的(师弟妹们莫要生气)。
史宏同学毕业后要还乡工作,和我算是做了同行。他享受了同崔兄一样的待遇,由我亲自以单反数码相机配大光圈镜头为其拍摄毕业照。可惜那天阳光太强烈,他好多张照片都显得眯着眼。
史宏同学临行前在我家住了两晚——他宿舍实在太热了。我们又重温了久别四年的卧谈。
他说:“终于熬到头了!”
我说:“不易啊!”
他说:“我一辈子八年宝贵时光都耗在这鬼地方了!”
我说:“用词不妥。依我过来人的经验看,你不用多久就要开始怀念了。”
我说:“在一起玩了八年的朋友,你是头一个。”
他说:“缘分呐!”(明显模仿范伟腔)
我说:“我把我的朋友分成了几等,头一等是志同道合的,包括政治理想、人生观世界观和兴趣爱好,一只手数得过来,你算一个。”
他说:“谢谢啊!”(继续明显模仿范伟腔)
我说:“上班后天天要吃早饭,滴酒不沾,沾一口他们就会要了你的命!另外,做人千万要低调。”
他说:“唉!——”
我说:“唉!——”
我说:“十一到我家吃水禽啊!”
……
呼噜呼噜……
……
嘿!这家伙睡得倒挺快。
史宏同学临走时送了我一本他的硕士毕业论文,很好,字很多,只是公式太复杂,我愣是没看懂。
夏至夜
夏至夜。
我是一个幻想家。幻想家。幻想也能成“家”?对,幻想家是一种职业——《白夜》里的。幻想家都是很理智的——我知道幻想与理想、梦想的区别——理想和梦想是可以破灭的,很累,而幻想,则是八竿子打不出雨的云彩。幻想家,都是很现实的,需要的是大提琴和低音提琴,而不是小提琴。对,幻想家还需要小胡子。我蓄过。
有人问过我,给你一个机会,你需要预知些什么?我觉得,早一点知道自己才能的极限,是件好事。我便不再生任何贪心,而且不需要做过分的努力。我至少会比现在快乐很多。
暑热难屠,蚊声如雷,辗转反侧,强眠不成。
我知道,它就是那只老蚊。它是个老妖妇。它天天夜里过来,勾引我,使我产生难以遏制的澎湃。它吸我的血,啮我的肉。它吸了我的血,啮了我的肉,我的基因便存于它体内,它就成了另一个我。
然而,我,你之所以不能成我之我,在于你只是吸我血啮我肉,却无法享用我的脑髓。我,你终还是个低等生物。
我挥起手,把我,一掌拍成了血和肉的泥。
我是一个暴徒,我残杀时间。我已经耗了二十五年,我不知道还要耗多久,我也不想知道。
今天将是最长的一天。
我坐起点一支烟,才四点钟,东方已经白亮。
喔哈咦喔。
戈培尔夫人
戈培尔夫人亲手毒杀了自己的六个孩子。
她先用 ** 。待儿女们昏睡后,她走进房间,开灯。她掏出一支装着 ** 的玻璃药管。她走到一个孩子身边,孩子紧紧抱着一只玩偶娃娃。她俯下身子,看了看孩子。她掰开孩子的小嘴,她的手指感受得到孩子毛茸茸的呼吸。她捏着药管,顶着孩子的牙齿,轻轻推入其口中,一托下巴,咔嘣一声。孩子的头稍稍偏动了两下,几秒钟的事。孩子毫无痛苦的表情。孩子紧紧抱着那只玩偶娃娃。她亲吻了孩子的额头。她将被角拉上,盖住孩子的脸。一双小脚露了出来。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六个。她做得很顺手,如同操持日常家务。她关了灯,带上门,抽出一支烟,点燃了。烟线贴着地下室刚硬的墙面温柔地起伏着。
她必须这么做。因为攻入柏林的是苏联人。苏联人曾用机枪扫死了末代沙皇几个年幼无辜的孩子。她不愿让孩子目睹残忍。
谢幕了,大家都要站在舞台上。
她是一个真正的母亲。
六月二十一日五时
沈铁梅
写戏评,难,写演员,更难。
好戏,是舞台上的奇葩,好演员,则是人间的精灵。奇葩犹可绘,精灵怎可说。
(不少戏评家写某某演员的表演风格,我觉得,说是表演风格不如说是声腔风格。声腔是可以有风格的,表演却不应该有。好的演员,能演各种人物、各种形象,若形成了某种某种风格,那完了,潘金莲要成林黛玉了。好演员要的是表现力和感染力,不是什么表演风格。)
看一个好演员演戏,胸中的震撼是诉诸感觉的,非叙事的,所有的激动可以感受,但落在纸上,终究是一堆死蚂蚁。
这样的演员可称得天才。我这样称赞过的,只有尚长荣、张继青和裴艳玲。
现在,多了一个沈铁梅。
川剧
川剧天生便蕴着巴山蜀水的秀气,顺带着有花椒的麻香味儿。
川剧的锣鼓很特别,有位朋友用“凛冽”来形容,我觉得很贴切。
川剧有昆、高、胡、弹、灯五种声腔。我最喜高腔,无丝竹之音,得肉声之妙。
川剧很“布莱希特”——帮腔真是中国戏曲里一个绝妙的创造!
川剧有些表现手法非常奇绝。汪曾祺写过一篇介绍川剧的文章,里面提及,他看《梵王宫》,当时就震惊了。
川剧的文辞很优美——“你好比江上芙蓉独自开”,有王昌龄的味道。
川剧多冷幽默。其他剧种的喜剧元素多为“热炒”,川剧则为“冷作”,闲中着色,叫人忍俊不禁又觉冷淡清灵。
川剧的“技”很有名,比如吐火、顶灯、变脸。但我觉得戏剧的主要任务是叙事演人,“技”应是服务于“戏”的,若是一味推重“技”,则有些头重脚轻。现在川剧不大景气,而多以变脸引人,不是长久之计。
川剧远未获得应有的艺术评价。很多自以为高雅的而又吃不得辣的人士不适应川剧的艺术风格,因而诋毁之声不可避免。一方水土养育一个剧种,一个剧种蕴含一种文化——比方越剧只合在西湖边吟唱,你拿去八百里秦川,就不伦不类了。
我看过的川剧很少,但这不妨碍我对她的喜爱。
戏曲话剧化
戏曲话剧化,是一个不可阻挡的趋势。
徐悲鸿提倡“洋为中用”,中国戏曲的变革同样走了“洋为中用”这样一条路。
戏曲话剧化,并不反对传统技法的继承,也并不反对一桌二椅。戏曲话剧化,更不是单纯地搞声光布景、搞交响乐团演奏。戏曲话剧化,丰富了表现手法、完善了剧本结构、加强了戏剧冲突、立体了人物形象、涅槃了戏剧主题(说得难听一点,传统戏曲表现的主题,在城隍庙里多能找到),而并非要把中国戏曲的美学灵魂革掉。
戏曲话剧化,最早的应始于样板戏(撇开其他乱七八糟的,样板戏的艺术成就还是值得肯定的)。新时期的戏曲创作改编中更显普遍,《曹操与杨修》、《金龙与蜉蝣》,明显受了古希腊悲剧的影响。江苏省昆剧院精华本《牡丹亭》中《幽媾》一折,以及柯军的《沉江》,也都进行了话剧式的改编。前日观川剧《李亚仙》,罗怀臻以话剧手法对《绣繻记》进行再创作,一扫原剧阴晦腐朽之气。
戏曲话剧化,就像腌鸭蛋,原先淡出水来的鸭蛋经这一腌,滋味那么美!
改革就会招人骂。数典忘祖。这些骂人的,大概还在做着薛平贵式的美梦。
还有很多老本子可以拿出来改,就比如《武家坡》。
学戏
一个戏曲演员,除了本行之外,应精通一种以上的其他剧种。
以前都说,京昆不分家,什么什么不分家,可事实上,早没那回事了。看李胜素的游园,腔不知荒到哪里去了,再问问昆剧院的小演员们,你们会其他剧种吗?都摇摇头。
裴艳玲,那自不用说了,沈铁梅的京昆唱得都很好——你听她把川剧的高腔改得多妙!酸甜苦辣皆有营养。这一点上,地方戏演员做得都不错,京昆演员要引起注意。
一个文戏演员,除了本行唱做之外,应精研武戏。
文戏演员学武戏,并不是要改行,而是有些“调和阴阳”的意思。比如杜丽娘,她不是林黛玉,应该柔而不弱,身段塑造应如“柳随风”,连着股韧劲儿,现在不少演员演杜丽娘柔得发弱,带着病秧子气,这就不行了,怎么办?学一出《扈家庄》应该有用。
有抱负的年轻的戏曲演员,最起码要向五位以上的非主授老师(须是名家)问艺,转益多师是汝师。
以上,只是我的一点杂想。我不是专家,你可以当我在放屁。
都江堰,光听名字就很气派,一个“都”字,不是随便用得起的。
我自江南来,眼里心里的水都是软绵绵的绿阴阴的,而岷江则根本是另外一回事。岷江真绿,岷江的绿是鲜绿,鲜得真诚,鲜得活泼,绿得发蓝,绿得酣畅,似挟着天地间的所有春色。“锦江春色来天地”,我觉得,这分明说的是岷江!或许,岷江更应该被称作锦江。
每一叠浪花都是一个顽童,他们体内都蕴含着野蛮的力,泼辣野性,他们撒开了脚丫子乱跑,扯开了嗓子乱叫!他们什么也不怕,冲着“鱼嘴”堤就撞过来了。他们在喊,我来啦!轰得一下,激起千堆雪。
我站在“鱼嘴”堤上,分明觉得一股股巨力在撞击脚下的石头,久而久之,惊得两股战战。他们呢?大概觉得这只是个游戏。玩过瘾了,兄弟们挥一挥手,就此别过,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都江堰把岷江分成内江外江。堰不是坝。堰是分水的,坝是拦水的。据说,抗战时,日本人来轰炸都江堰,飞行员转了半天,走了,他很纳闷,这有什么好炸的,什么都没有。是的,都江堰没有任何宏伟的水利建筑,可就是这几道看似平平的水堤,生生成就了一个天府之国,生生造就了中国抗战的大后方。
都江堰建成已有两千多年。我不知道世界上还有哪个水利工程能如她一样泽被千秋。李冰可谓至功,尊他为四川之父,应该不过分。二王庙虽然震垮了,但我想,李冰在每个四川人的心中自有一座庙。
登玉磊山。
玉磊山上多浮云,浮云一开变古今。老杜不余欺也。
山下几丛泡桐花,掩着内江水进了那一片片粉墙黛瓦之间。
“江山如此不归山,江神见怪惊我顽。我谢江神非得已,有田不归如江水。”
出都江堰公园,往青城山。一路所见,楼倾屋塌,令人断肠。
青城山真是座青城。
山间触目可见挺直浑圆的樟树,皆抱十围,树龄足有千年,叫人叹为观止。枝叶之间,不见阳光,碧森森的。对着满眼的绿,不平之意顿消,足可令鸢飞戾天者息心,经纶世务者忘反。
青城山水气重,山行道中,只消几分钟,便满头满脸的雾水。立定片刻,汗水便收进毛孔,凉意嗖嗖。
我择了一条人迹罕至的山路,苦攀而上。山道似在逗着我,忽上忽下,时而穿石成洞,时而立壁为栈,抬头明明见着一处殿宇,峰回路转,却又不见了。一行四十分钟,见不到一人,心里不免发毛,掏出手机一看,尚有信号,才稍稍安稳。真苦。但其间奇峰怪石,惊鸟啼猿,又有谁能幸会?
青城多道宫。道宫多借山势,嶙峋而立,巧妙得如从石中生出,不似他山,山自山,楼自楼。道宫内,自有红桃紫竹。忽至一宫,凹在千仞绝壁之内,而又下临万丈深渊,覆以飞瀑作水帘,真个洞天福地,我只疑心不在人间了。
青城山谓有一百零八峰,这个数目是颇合意境的。才登上一峰,以为很高,不料眼前立有更高的。问迎面而来的道士,去那山还需多久,皆说十分钟,可我实在不知爬了多少个十分钟!静心思量,与其说道士们时间观念不强,不如说时间是我辈俗人视作珍宝的恶物了。
遇上清宫,画栋雕檐。门前两株大银杏,都是汉末所植,浑身透着灵韵。想秋冬时节,定是满阶黄叶,着实可喜。三拜而别。
至大赤天,两腋生风,齐州不过九点烟耳。
飞机自双流机场升空,云层很快便充斥了我的视野。我看不见四川的大地了,我的心里一下子涌出惆怅。很奇怪,我在四川总共就呆了六天,可是现在,居然生出了当年离乡的依恋和怅惘。不同的是,故乡无此好河山。
远游何处最消魂?
还须骑驴入剑门。
再见了,我一定会再来。
四川,祝你平安。
最后,谢谢妹妹、莹兮、剑桥男(妹妹的小学同学,一位清秀的剑桥数学系男生)、伊伊,你们的款待与照顾,让我的旅行不孤单。谢谢。
小尹是园艺系的。
园艺系,干什么的?养花植草。
这个系的女生,大多很朴素,穿戴得清清爽爽,鲜有涂脂施粉的,不似大文科类的女生,,一个个把自己亮得花枝招展。园艺系的女生读书多是比较扎实的,她们的课程很繁重,大部分能见于人的面貌都是:背着双肩书包,提着水杯,三三两两地去教室自修。
她们很少在学校一些出风头的活动里抛头露面,就是去,也多做观众。学校里抢人耳目的漂亮的或自以为漂亮的校花名媛,几乎没有园艺系的。她们的男友们,多是一个系,一个班的——干干净净的知识分子形象,眼镜是必需的,白衬衣要扎进裤腰带里。校园里出名的绯闻,比如哪天某个男生捧了几百朵玫瑰,哪天女生宿舍楼下的广场上亮起了巨大的心型烛光,以至跳楼上吊种种故事,都与她们无关,就连校园里咋咋呼呼的,也从不是她们。
她们能认识各种花草,常由教师带着,在主楼北边的花园里识别植物。她们围坐在草地上,听教师介绍他手中一种不起眼的野花。别系的学生坐在窗口,若遇到一个白开水似的教师,就会扭过头来辅修园艺系课程,这时他们会觉得,园艺系的学生是很幸福的。花园里有大彩蝶,园艺系的女生也是女孩子,她们会趁教师背向的时机,从花丛里摘一只,教师一回头,她们便会背过手去,悄悄松了那彩蝶,花黑的翅膀扑扑地升起来了。她们的头发时而会沾上草屑,身后的男友即会不经意地将那草屑拈去。
园艺系有片大花房(三年前拆了盖成三幢研究生宿舍楼)。里面水管交错,阳光经透明天棚的过滤,有些森森的。这个实验花房是允许任何人参观的,我不大去,其实是不大敢去——里面植物的绿色的腥气有点逼人。这片花房唯独吸引我的,是几株剑兰。花很大,颜色也多,白的,粉的,浅红大红,黄底黑星的,蓝得生紫的,视觉上十分刺激。每一朵都涨得非常水灵,但都没有浓郁的香气。园艺系的女生会陪着它们。在这里,她们会换上粗帆布制的工作服,套起橡胶手套,仔细得如护幼员一样。
小尹是园艺系最漂亮的女生。
她五官搭配得很精致,一对眼睛尤其引人。她眼睛很大,眼白似白玉,瞳仁似乌玉,润度正好,不论何时都那样晶亮。见了这眼睛,心里的愁烦事儿会一下子抛开。大概任何见过她的人都忘不了她的眼睛。
她不施粉黛(也不需要)。走路时,常常抱着一摞书,头微微有点偏,似盯着行道旁法莫道不消魂国梧桐的枝桠出神。她落落大方,不装。
王浩念的是经济学。他长得单调,谈吐木讷。他生活很俭省,但却买了很多中文系的选读书籍,他喜欢的并不是资本货币一类的东西(甚至是厌恶),他心里装的是李贺、沈从文和屠格涅夫,他的耳机里淌的是昆曲。他是被分配到经济系来的,有朋友劝他再考一次,他笑笑,随遇而安,随遇而安。
王浩已记不得是在哪里,在什么时候第一次见到小尹。他一眼就望见她了。她可以说她没看见他,但他确定她带着电,通过目光将电流导入他的眼球,他的身体。这样的电东篱把酒黄昏后击,令他浑身一酥,感觉真妙。王浩当时十七岁,已经读过《红楼梦》和《牡丹亭》,他确认,这能放电眼睛仿佛哪里曾见过的。他很高兴,他终于有喜欢的人了,他终于会喜欢人了——与他说过话的女生,十个手指头能数得过来。
王浩同宿舍的一位兄弟和小尹是同乡。王浩尽可能多地收集到了有关她的种种,包括她的课表,知道哪一天她会在哪一个教室上哪一门课。王浩哪怕逃课也要挑一间临近的空教室,坐着站着。隔着窗户,远远地见她来了,头微微偏着,进了教室,剩他一个人在这里。王浩翻弄着无关的课本。下课了,远远地见她走了,头微微偏着,一拐弯,不见了。
王浩的胡须长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浓密。他开始每天刮胡须。他改变了生活规律,专挑了食堂人最多的时候去买饭。他坚持每天下午走远道,去她宿舍楼下的水房充开水。他每天晚上悄悄推开主楼每一间自修教室的门,却寻不见她。
那位兄弟突然对王浩说:“这事我包了!等空了安排你们俩见一下。”他说他听见了王浩的梦话。
是的,王浩开始会做梦了。一个屠格涅夫式的梦。王浩梦见他将怎样把她从敌人的手中拯救出来,他将怎样浑身血迹斑斑地把她从监狱里搭救出来,他又怎样倒在她脚下死去。她跪下来,捧着他的头,抱在怀里。她流了眼泪,滴在他的脸上。
这样的梦,在宿舍里做,在课堂上做,在自修室里做。
王浩越来越紧张了。他担心紧要关头会口吃,甚至失语。他宁愿为她写一首雪莱式的诗,塞到她手里,只是,不要说话,不要说话。
王浩那屠格涅夫式的梦也越做越频繁了。直到一天下午,自修室的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她(那一刻,王浩呼吸停止,血朝上涌,几近休克),后面,还牵着一个高大白皙的戴着无框眼睛的男生。他俩择了王浩前面两排的位子轻轻并肩坐下(王浩第一次距她如此之近)。她微微偏着一点脑袋,男的仔细地拈去了她发丝上的一茸梧桐絮,她侧过头,瞪大眼,撅起唇,将右手食指竖靠在唇边。
王浩再次觉得遭到电东篱把酒黄昏后击,只是,这次令他浑身一颤,毛孔紧收。
王浩飘进了主楼北边的花园里。大彩蝶乱飞,忽上,忽下,忽起,忽落。“这是桃绿,这是柳红,还有黑簇簇的白兰花”。
王浩飘进了花房。他看见一株剑兰生出了一只花苞,没有开,就败了。
王浩买了一盒五元的绿壳南京,这是他平生第一次买烟。猛吸了一根,没有发生想象中的咳嗽,只是头晕得厉害,像喝了劣质的二锅头。
王浩继续读他的李贺、沈从文和屠格涅夫,继续听他的昆曲。生活很平静,经济学的课程也能应付得过去。王浩觉得,这样挺好。
后来,大二,大三,大四。王浩听说她换了一个男生。他“哦”了一声。
后来,毕业了。王浩听说她保送去念了南大生物系的研究生,和后来的那一位又分了。他又“哦”了一声。
去年初冬的一个晚上,王浩路过汉口路,在南大校门口,猛见小尹抱着一摞大书,微微偏着一点脑袋,孤零零的,贴着夜走过。她没有见到他。
王浩点了一根烟,自言自语道:“她大概还不认识我吧。”
烟头在夜色里红得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