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宏同学和我算半个老乡,我们在一起读了四年,玩了八年。八年,抗战都打完了。
    我们大学那会儿简直不叫念书,尽逃课,瞎玩。
    大一大二上午的课一般都要上到十二点,食堂十一点开饭。大学生肚子里缺油水,整天惦记着吃,周一到周五的菜谱都能记得很熟。逢食堂放出油汪汪的面筋烧肉红烧鸡腿的日子(我记得是星期二),我们必定逃课,捧个饭盆,十点五十就去扒食堂的玻璃门了——史宏同学尤爱面筋烧肉。大一下学期星期二上午最后两节课是法律基础,授课教师是一位黑瘦的先生,长得很像百家讲坛的纪连海,他爱在最后一节课点名。经常地,史宏同学刚夹了块面筋送入口中且我刚把鸡腿塞进两排利齿间之时,短信至——快来,点名!我二人一抹嘴,鼓着腮帮子飞奔至教室,待坐定后,方嚼咽起来。好香好香。
    大二有一门课,叫做人力资源管理,我二人不喜管人,也不喜被人管,偏偏这课又是上午第一二节,遂经常逃课。四月一号,我还清楚记得是那一天,我正睡得迷糊,又短信至——快来,点名!我跳进裤子方欲出门,只听得史宏同学埋在他蚊帐里淡淡说了一句:“傻了吧,今天愚人节。”遂复宽衣。结果,真点名了。想来这教师真是腹黑。
    毕业后,我曾问史宏同学,你第一次逃课什么时候?答曰,大一下学期吃面筋烧肉的时候。我很惭愧,我比他早了半学期——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睡过头了,误课了,我心里顿生起一种羞耻感和负罪感,“犹如少女失身”(引某人语),“久而久之便有了快感,不逃课才不爽了”(继续引某人语)。
    及至自习课,我二人更加疯狂。二人提个包,包内一本书一支笔,买了几份报纸,拎一袋饮料吃食,去自习用功。挑个窗外风景较好的教室,方入座,我叹一声:“好天气!”史宏同学复叹:“好山水!”二人遂起,去图书馆或是校园超市将书包一存,登山去也。金陵春日,好处非是他处可比。我常常用苏东坡的话安慰自己——“年年欲惜春,春去不容惜”。山行六七里,水声潺潺,“野芳发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阴”,我二人歌于途,休于树,前者呼,后者应,快活得如王子猷一般。
    大学四年,我二人把南京能逛的地方逛了个遍。其间秦淮夜月,石城涛声,自难说尽。我二人每每摇扇出游,定会有同学对对我们睥睨而视——又是这两个怪人!如果说我的大学生活还算多彩,史宏同学定为其增色不少。后来每至我独身远游,定会觉得,有他在多好,恁好景致可也辜负了他。我这话不是乱说的,确实,和他同游,是一快事——其一,他能赏山水(这绝不是一般人所具备的素质,切不要以为好游山水就自以为能赏山水),其二,他精通文史,每至佳处,由景论史,他定能长篇大论一番,听得我酣畅淋漓,十分过瘾。以致逢我失恋间歇,拉史宏同学出去逛荡一番,心情立马就好。
    我二人不但好玩,而且好吃(好玩的人似乎都是老饕)。常常中午一人一只烧鸡,撕吧撕吧,晚上,一人一个大西瓜,开喽(我们上大学时一般不吃早饭,原因可想而知)。史宏同学比我能吃,他天天夜里拉我去吃夜宵,一块西安肉夹馍,几串烤羊肉,嚼吧嚼吧下去了(史宏同学要对我现在的体型负责),让我气闷的是,他怎么吃也不见长肉——这才真叫有口福!可惜他不怎么能吃生冷——看我掰弄醉蟹,生吞蛤蛎,大嚼生鱼片,他只有翻白眼的份。我二人的共同爱好是红烧鹅,这是可以确定的。有一次和他去玄武湖飞禽馆,两个人对着一群大白鹅发了半天呆,末了齐生生地说了两个字——红烧!史宏同学曾多次提到要来我的家乡吃水禽,但始终没来,以至于每当我独步湖边,望着满湖的鸥鸟,都要想起他。
    大学犹如军营,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混了四年,一朝散去。犹记得毕业之前的告别游,去的燕子矶。那天天色阴沉得紧,看着“二十年流不尽的英雄血”,两人长吁短叹了好一阵子,我说要临别赠诗,想了半天,只憋出两句——“请君试问东流水,别意与之谁短长”——还是人家玩剩下的。真到了离别的那天,我二人连个招呼都没打,各自启程,嘿,真是两个怪人!
    看到这里,千万不要以为史宏同学同我一般顽劣,他的课程成绩都很优秀(我觉得他抱佛脚的能力超强,一般人最多抱个七十分,他能抱到九十),差点保研。我印象里,他数学很好,再难的题,一算就算出来了。他大学毕业后,在家看了几个月书,硕士研究生一考就考取了。
    说来真巧,史宏同学在家呆一年,我在外地工作一年,各又回到南京。
    一年过后发生了什么变化?史宏同学明显比本科时用功了许多。我呢?在某些场合学会了做作。可二人一碰面,嘿,都没变,还是老样子!该说什么说什么,该骂谁骂谁。我一旦憋了气,就去他宿舍,谈一晚上,神清气爽,郁结全消——我二人在一块儿,谁也用不着装。
    出游自是少不了的——这是我们长期以来养成的好传统。只要他在南京,每周末我二人都要去爬山游湖,顺带开销一顿。后来经常会加入一个崔兄(崔兄好嘴皮子,我和史宏同学都觉得他不随郭德纲可惜了),三人意气相投,无话不说,纵横阖捭,慷慨激越(谈话内容隐去,否则会被和谐),“屈贾在眼元历历”,我快活得连谈恋爱结婚这码子事都忘了。崔兄和史宏同学都是我很欣赏的人,他们两个都是爱国的有良心的积极向上的青年知识分子。在他俩身上,我看不到同龄人或多或少的颓废(现在研究生宿舍里也有很多遍地狼藉的房间和很多终日窝在床上玩网游的裸男)。关于崔兄,我曾写过一篇文章,自以为很动人,他现在长年在澳大利亚一处离南极很近的地方做学问,被誉为世界上离我最远的科学家兼文史家兼艺术家,我和史宏同学都很想念他。
    这个四年,我们都觉得过得很快。我和史宏同学常常吃饱了在学校里逛逛,感慨颇多——一来感到自己老了,校园里满地的九〇后,二来觉着我们的本科四年还是蛮纯朴的(师弟妹们莫要生气)。
    史宏同学毕业后要还乡工作,和我算是做了同行。他享受了同崔兄一样的待遇,由我亲自以单反数码相机配大光圈镜头为其拍摄毕业照。可惜那天阳光太强烈,他好多张照片都显得眯着眼。
    史宏同学临行前在我家住了两晚——他宿舍实在太热了。我们又重温了久别四年的卧谈。
    他说:“终于熬到头了!”
    我说:“不易啊!”
    他说:“我一辈子八年宝贵时光都耗在这鬼地方了!”
    我说:“用词不妥。依我过来人的经验看,你不用多久就要开始怀念了。”
    我说:“在一起玩了八年的朋友,你是头一个。”
    他说:“缘分呐!”(明显模仿范伟腔)
    我说:“我把我的朋友分成了几等,头一等是志同道合的,包括政治理想、人生观世界观和兴趣爱好,一只手数得过来,你算一个。”
    他说:“谢谢啊!”(继续明显模仿范伟腔)
    我说:“上班后天天要吃早饭,滴酒不沾,沾一口他们就会要了你的命!另外,做人千万要低调。”
    他说:“唉!——”
    我说:“唉!——”
    我说:“十一到我家吃水禽啊!”
    ……
    呼噜呼噜……
    ……
    嘿!这家伙睡得倒挺快。
    史宏同学临走时送了我一本他的硕士毕业论文,很好,字很多,只是公式太复杂,我愣是没看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