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尹是园艺系的。

    园艺系,干什么的?养花植草。
    这个系的女生,大多很朴素,穿戴得清清爽爽,鲜有涂脂施粉的,不似大文科类的女生,,一个个把自己亮得花枝招展。园艺系的女生读书多是比较扎实的,她们的课程很繁重,大部分能见于人的面貌都是:背着双肩书包,提着水杯,三三两两地去教室自修。
    她们很少在学校一些出风头的活动里抛头露面,就是去,也多做观众。学校里抢人耳目的漂亮的或自以为漂亮的校花名媛,几乎没有园艺系的。她们的男友们,多是一个系,一个班的——干干净净的知识分子形象,眼镜是必需的,白衬衣要扎进裤腰带里。校园里出名的绯闻,比如哪天某个男生捧了几百朵玫瑰,哪天女生宿舍楼下的广场上亮起了巨大的心型烛光,以至跳楼上吊种种故事,都与她们无关,就连校园里咋咋呼呼的,也从不是她们。
    她们能认识各种花草,常由教师带着,在主楼北边的花园里识别植物。她们围坐在草地上,听教师介绍他手中一种不起眼的野花。别系的学生坐在窗口,若遇到一个白开水似的教师,就会扭过头来辅修园艺系课程,这时他们会觉得,园艺系的学生是很幸福的。花园里有大彩蝶,园艺系的女生也是女孩子,她们会趁教师背向的时机,从花丛里摘一只,教师一回头,她们便会背过手去,悄悄松了那彩蝶,花黑的翅膀扑扑地升起来了。她们的头发时而会沾上草屑,身后的男友即会不经意地将那草屑拈去。
    园艺系有片大花房(三年前拆了盖成三幢研究生宿舍楼)。里面水管交错,阳光经透明天棚的过滤,有些森森的。这个实验花房是允许任何人参观的,我不大去,其实是不大敢去——里面植物的绿色的腥气有点逼人。这片花房唯独吸引我的,是几株剑兰。花很大,颜色也多,白的,粉的,浅红大红,黄底黑星的,蓝得生紫的,视觉上十分刺激。每一朵都涨得非常水灵,但都没有浓郁的香气。园艺系的女生会陪着它们。在这里,她们会换上粗帆布制的工作服,套起橡胶手套,仔细得如护幼员一样。
    
    小尹是园艺系最漂亮的女生。
    她五官搭配得很精致,一对眼睛尤其引人。她眼睛很大,眼白似白玉,瞳仁似乌玉,润度正好,不论何时都那样晶亮。见了这眼睛,心里的愁烦事儿会一下子抛开。大概任何见过她的人都忘不了她的眼睛。
    她不施粉黛(也不需要)。走路时,常常抱着一摞书,头微微有点偏,似盯着行道旁法莫道不消魂国梧桐的枝桠出神。她落落大方,不装。
    王浩念的是经济学。他长得单调,谈吐木讷。他生活很俭省,但却买了很多中文系的选读书籍,他喜欢的并不是资本货币一类的东西(甚至是厌恶),他心里装的是李贺、沈从文和屠格涅夫,他的耳机里淌的是昆曲。他是被分配到经济系来的,有朋友劝他再考一次,他笑笑,随遇而安,随遇而安。
    王浩已记不得是在哪里,在什么时候第一次见到小尹。他一眼就望见她了。她可以说她没看见他,但他确定她带着电,通过目光将电流导入他的眼球,他的身体。这样的电东篱把酒黄昏后击,令他浑身一酥,感觉真妙。王浩当时十七岁,已经读过《红楼梦》和《牡丹亭》,他确认,这能放电眼睛仿佛哪里曾见过的。他很高兴,他终于有喜欢的人了,他终于会喜欢人了——与他说过话的女生,十个手指头能数得过来。
    王浩同宿舍的一位兄弟和小尹是同乡。王浩尽可能多地收集到了有关她的种种,包括她的课表,知道哪一天她会在哪一个教室上哪一门课。王浩哪怕逃课也要挑一间临近的空教室,坐着站着。隔着窗户,远远地见她来了,头微微偏着,进了教室,剩他一个人在这里。王浩翻弄着无关的课本。下课了,远远地见她走了,头微微偏着,一拐弯,不见了。
    王浩的胡须长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浓密。他开始每天刮胡须。他改变了生活规律,专挑了食堂人最多的时候去买饭。他坚持每天下午走远道,去她宿舍楼下的水房充开水。他每天晚上悄悄推开主楼每一间自修教室的门,却寻不见她。
    那位兄弟突然对王浩说:“这事我包了!等空了安排你们俩见一下。”他说他听见了王浩的梦话。
    是的,王浩开始会做梦了。一个屠格涅夫式的梦。王浩梦见他将怎样把她从敌人的手中拯救出来,他将怎样浑身血迹斑斑地把她从监狱里搭救出来,他又怎样倒在她脚下死去。她跪下来,捧着他的头,抱在怀里。她流了眼泪,滴在他的脸上。
    这样的梦,在宿舍里做,在课堂上做,在自修室里做。
    王浩越来越紧张了。他担心紧要关头会口吃,甚至失语。他宁愿为她写一首雪莱式的诗,塞到她手里,只是,不要说话,不要说话。
    王浩那屠格涅夫式的梦也越做越频繁了。直到一天下午,自修室的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她(那一刻,王浩呼吸停止,血朝上涌,几近休克),后面,还牵着一个高大白皙的戴着无框眼睛的男生。他俩择了王浩前面两排的位子轻轻并肩坐下(王浩第一次距她如此之近)。她微微偏着一点脑袋,男的仔细地拈去了她发丝上的一茸梧桐絮,她侧过头,瞪大眼,撅起唇,将右手食指竖靠在唇边。
    王浩再次觉得遭到电东篱把酒黄昏后击,只是,这次令他浑身一颤,毛孔紧收。
    王浩飘进了主楼北边的花园里。大彩蝶乱飞,忽上,忽下,忽起,忽落。“这是桃绿,这是柳红,还有黑簇簇的白兰花”。
    王浩飘进了花房。他看见一株剑兰生出了一只花苞,没有开,就败了。
    王浩买了一盒五元的绿壳南京,这是他平生第一次买烟。猛吸了一根,没有发生想象中的咳嗽,只是头晕得厉害,像喝了劣质的二锅头。
    王浩继续读他的李贺、沈从文和屠格涅夫,继续听他的昆曲。生活很平静,经济学的课程也能应付得过去。王浩觉得,这样挺好。
    后来,大二,大三,大四。王浩听说她换了一个男生。他“哦”了一声。
    后来,毕业了。王浩听说她保送去念了南大生物系的研究生,和后来的那一位又分了。他又“哦”了一声。

    去年初冬的一个晚上,王浩路过汉口路,在南大校门口,猛见小尹抱着一摞大书,微微偏着一点脑袋,孤零零的,贴着夜走过。她没有见到他。
    王浩点了一根烟,自言自语道:“她大概还不认识我吧。”
    烟头在夜色里红得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