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江堰,光听名字就很气派,一个“都”字,不是随便用得起的。
      我自江南来,眼里心里的水都是软绵绵的绿阴阴的,而岷江则根本是另外一回事。岷江真绿,岷江的绿是鲜绿,鲜得真诚,鲜得活泼,绿得发蓝,绿得酣畅,似挟着天地间的所有春色。“锦江春色来天地”,我觉得,这分明说的是岷江!或许,岷江更应该被称作锦江。
      每一叠浪花都是一个顽童,他们体内都蕴含着野蛮的力,泼辣野性,他们撒开了脚丫子乱跑,扯开了嗓子乱叫!他们什么也不怕,冲着“鱼嘴”堤就撞过来了。他们在喊,我来啦!轰得一下,激起千堆雪。
      我站在“鱼嘴”堤上,分明觉得一股股巨力在撞击脚下的石头,久而久之,惊得两股战战。他们呢?大概觉得这只是个游戏。玩过瘾了,兄弟们挥一挥手,就此别过,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都江堰把岷江分成内江外江。堰不是坝。堰是分水的,坝是拦水的。据说,抗战时,日本人来轰炸都江堰,飞行员转了半天,走了,他很纳闷,这有什么好炸的,什么都没有。是的,都江堰没有任何宏伟的水利建筑,可就是这几道看似平平的水堤,生生成就了一个天府之国,生生造就了中国抗战的大后方。
      都江堰建成已有两千多年。我不知道世界上还有哪个水利工程能如她一样泽被千秋。李冰可谓至功,尊他为四川之父,应该不过分。二王庙虽然震垮了,但我想,李冰在每个四川人的心中自有一座庙。
      登玉磊山。
      玉磊山上多浮云,浮云一开变古今。老杜不余欺也。
      山下几丛泡桐花,掩着内江水进了那一片片粉墙黛瓦之间。
      “江山如此不归山,江神见怪惊我顽。我谢江神非得已,有田不归如江水。”

      出都江堰公园,往青城山。一路所见,楼倾屋塌,令人断肠。

      青城山真是座青城。
      山间触目可见挺直浑圆的樟树,皆抱十围,树龄足有千年,叫人叹为观止。枝叶之间,不见阳光,碧森森的。对着满眼的绿,不平之意顿消,足可令鸢飞戾天者息心,经纶世务者忘反。
      青城山水气重,山行道中,只消几分钟,便满头满脸的雾水。立定片刻,汗水便收进毛孔,凉意嗖嗖。
      我择了一条人迹罕至的山路,苦攀而上。山道似在逗着我,忽上忽下,时而穿石成洞,时而立壁为栈,抬头明明见着一处殿宇,峰回路转,却又不见了。一行四十分钟,见不到一人,心里不免发毛,掏出手机一看,尚有信号,才稍稍安稳。真苦。但其间奇峰怪石,惊鸟啼猿,又有谁能幸会?
      青城多道宫。道宫多借山势,嶙峋而立,巧妙得如从石中生出,不似他山,山自山,楼自楼。道宫内,自有红桃紫竹。忽至一宫,凹在千仞绝壁之内,而又下临万丈深渊,覆以飞瀑作水帘,真个洞天福地,我只疑心不在人间了。
      青城山谓有一百零八峰,这个数目是颇合意境的。才登上一峰,以为很高,不料眼前立有更高的。问迎面而来的道士,去那山还需多久,皆说十分钟,可我实在不知爬了多少个十分钟!静心思量,与其说道士们时间观念不强,不如说时间是我辈俗人视作珍宝的恶物了。
      遇上清宫,画栋雕檐。门前两株大银杏,都是汉末所植,浑身透着灵韵。想秋冬时节,定是满阶黄叶,着实可喜。三拜而别。
      至大赤天,两腋生风,齐州不过九点烟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