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茗堂下走狗  推荐博客

忙处抛人闲处住。百计思量,没个为欢处。白日消磨肠断句,世间只有情难诉。玉茗堂前朝复暮,红烛迎人,俊得江山助。但是相思莫相负,牡丹亭上三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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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2009.06.21 07:5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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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至夜

    夏至夜。
    我是一个幻想家。幻想家。幻想也能成“家”?对,幻想家是一种职业——《白夜》里的。幻想家都是很理智的——我知道幻想与理想、梦想的区别——理想和梦想是可以破灭的,很累,而幻想,则是八竿子打不出雨的云彩。幻想家,都是很现实的,需要的是大提琴和低音提琴,而不是小提琴。对,幻想家还需要小胡子。我蓄过。
    有人问过我,给你一个机会,你需要预知些什么?我觉得,早一点知道自己才能的极限,是件好事。我便不再生任何贪心,而且不需要做过分的努力。我至少会比现在快乐很多。
    暑热难屠,蚊声如雷,辗转反侧,强眠不成。
    我知道,它就是那只老蚊。它是个老妖妇。它天天夜里过来,勾引我,使我产生难以遏制的澎湃。它吸我的血,啮我的肉。它吸了我的血,啮了我的肉,我的基因便存于它体内,它就成了另一个我。
    然而,我,你之所以不能成我之我,在于你只是吸我血啮我肉,却无法享用我的脑髓。我,你终还是个低等生物。
    我挥起手,把我,一掌拍成了血和肉的泥。
    我是一个暴徒,我残杀时间。我已经耗了二十五年,我不知道还要耗多久,我也不想知道。
    今天将是最长的一天。
    我坐起点一支烟,才四点钟,东方已经白亮。
    喔哈咦喔。


    戈培尔夫人

    戈培尔夫人亲手毒杀了自己的六个孩子。
    她先用迷药。待儿女们昏睡后,她走进房间,开灯。她掏出一支装着氰化钾的玻璃药管。她走到一个孩子身边,孩子紧紧抱着一只玩偶娃娃。她俯下身子,看了看孩子。她掰开孩子的小嘴,她的手指感受得到孩子毛茸茸的呼吸。她捏着药管,顶着孩子的牙齿,轻轻推入其口中,一托下巴,咔嘣一声。孩子的头稍稍偏动了两下,几秒钟的事。孩子毫无痛苦的表情。孩子紧紧抱着那只玩偶娃娃。她亲吻了孩子的额头。她将被角拉上,盖住孩子的脸。一双小脚露了出来。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六个。她做得很顺手,如同操持日常家务。她关了灯,带上门,抽出一支烟,点燃了。烟线贴着地下室刚硬的墙面温柔地起伏着。
    她必须这么做。因为攻入柏林的是苏联人。苏联人曾用机枪扫死了末代沙皇几个年幼无辜的孩子。她不愿让孩子目睹残忍。
    谢幕了,大家都要站在舞台上。
    她是一个真正的母亲。

                                                   六月二十一日五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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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2009.06.06 16:1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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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铁梅

    写戏评,难,写演员,更难。
    好戏,是舞台上的奇葩,好演员,则是人间的精灵。奇葩犹可绘,精灵怎可说。
    (不少戏评家写某某演员的表演风格,我觉得,说是表演风格不如说是声腔风格。声腔是可以有风格的,表演却不应该有。好的演员,能演各种人物、各种形象,若形成了某种某种风格,那完了,潘金莲要成林黛玉了。好演员要的是表现力和感染力,不是什么表演风格。)  
    看一个好演员演戏,胸中的震撼是诉诸感觉的,非叙事的,所有的激动可以感受,但落在纸上,终究是一堆死蚂蚁。
    这样的演员可称得天才。我这样称赞过的,只有尚长荣、张继青和裴艳玲。
    现在,多了一个沈铁梅。

   
    川剧

    川剧天生便蕴着巴山蜀水的秀气,顺带着有花椒的麻香味儿。
    川剧的锣鼓很特别,有位朋友用“凛冽”来形容,我觉得很贴切。
    川剧有昆、高、胡、弹、灯五种声腔。我最喜高腔,无丝竹之音,得肉声之妙。
    川剧很“布莱希特”——帮腔真是中国戏曲里一个绝妙的创造!
    川剧有些表现手法非常奇绝。汪曾祺写过一篇介绍川剧的文章,里面提及,他看《梵王宫》,当时就震惊了。
    川剧的文辞很优美——“你好比江上芙蓉独自开”,有王昌龄的味道。
    川剧多冷幽默。其他剧种的喜剧元素多为“热炒”,川剧则为“冷作”,闲中着色,叫人忍俊不禁又觉冷淡清灵。
    川剧的“技”很有名,比如吐火、顶灯、变脸。但我觉得戏剧的主要任务是叙事演人,“技”应是服务于“戏”的,若是一味推重“技”,则有些头重脚轻。现在川剧不大景气,而多以变脸引人,不是长久之计。
    川剧远未获得应有的艺术评价。很多自以为高雅的而又吃不得辣的人士不适应川剧的艺术风格,因而诋毁之声不可避免。一方水土养育一个剧种,一个剧种蕴含一种文化——比方越剧只合在西湖边吟唱,你拿去八百里秦川,就不伦不类了。
    我看过的川剧很少,但这不妨碍我对她的喜爱。

   
    戏曲话剧化
   
    戏曲话剧化,是一个不可阻挡的趋势。
    徐悲鸿提倡“洋为中用”,中国戏曲的变革同样走了“洋为中用”这样一条路。
    戏曲话剧化,并不反对传统技法的继承,也并不反对一桌二椅。戏曲话剧化,更不是单纯地搞声光布景、搞交响乐团演奏。戏曲话剧化,丰富了表现手法、完善了剧本结构、加强了戏剧冲突、立体了人物形象、涅槃了戏剧主题(说得难听一点,传统戏曲表现的主题,在城隍庙里多能找到),而并非要把中国戏曲的美学灵魂革掉。 
    戏曲话剧化,最早的应始于样板戏(撇开其他乱七八糟的,样板戏的艺术成就还是值得肯定的)。新时期的戏曲创作改编中更显普遍,《曹操与杨修》、《金龙与蜉蝣》,明显受了古希腊悲剧的影响。江苏省昆剧院精华本《牡丹亭》中《幽媾》一折,以及柯军的《沉江》,也都进行了话剧式的改编。前日观川剧《李亚仙》,罗怀臻以话剧手法对《绣繻记》进行再创作,一扫原剧阴晦腐朽之气。
    戏曲话剧化,就像腌鸭蛋,原先淡出水来的鸭蛋经这一腌,滋味那么美!
    改革就会招人骂。数典忘祖。这些骂人的,大概还在做着薛平贵式的美梦。
    还有很多老本子可以拿出来改,就比如《武家坡》。


    学戏

    一个戏曲演员,除了本行之外,应精通一种以上的其他剧种。
    以前都说,京昆不分家,什么什么不分家,可事实上,早没那回事了。看李胜素的游园,腔不知荒到哪里去了,再问问昆剧院的小演员们,你们会其他剧种吗?都摇摇头。
    裴艳玲,那自不用说了,沈铁梅的京昆唱得都很好——你听她把川剧的高腔改得多妙!酸甜苦辣皆有营养。这一点上,地方戏演员做得都不错,京昆演员要引起注意。
    一个文戏演员,除了本行唱做之外,应精研武戏。
    文戏演员学武戏,并不是要改行,而是有些“调和阴阳”的意思。比如杜丽娘,她不是林黛玉,应该柔而不弱,身段塑造应如“柳随风”,连着股韧劲儿,现在不少演员演杜丽娘柔得发弱,带着病秧子气,这就不行了,怎么办?学一出《扈家庄》应该有用。
    有抱负的年轻的戏曲演员,最起码要向五位以上的非主授老师(须是名家)问艺,转益多师是汝师。 

    
    以上,只是我的一点杂想。我不是专家,你可以当我在放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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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川   
时间: 2009.05.24 15:5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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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机自双流机场升空,云层很快便充斥了我的视野。我看不见四川的大地了,我的心里一下子涌出惆怅。很奇怪,我在四川总共就呆了六天,可是现在,居然生出了当年离乡的依恋和怅惘。不同的是,故乡无此好河山。
      远游何处最消魂?
      还须骑驴入剑门。
      再见了,我一定会再来。
      四川,祝你平安。

      最后,谢谢妹妹、莹兮、剑桥男(妹妹的小学同学,一位清秀的剑桥数学系男生)、伊伊,你们的款待与照顾,让我的旅行不孤单。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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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2009.05.24 15:5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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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江堰,光听名字就很气派,一个“都”字,不是随便用得起的。
      我自江南来,眼里心里的水都是软绵绵的绿阴阴的,而岷江则根本是另外一回事。岷江真绿,岷江的绿是鲜绿,鲜得真诚,鲜得活泼,绿得发蓝,绿得酣畅,似挟着天地间的所有春色。“锦江春色来天地”,我觉得,这分明说的是岷江!或许,岷江更应该被称作锦江。
      每一叠浪花都是一个顽童,他们体内都蕴含着野蛮的力,泼辣野性,他们撒开了脚丫子乱跑,扯开了嗓子乱叫!他们什么也不怕,冲着“鱼嘴”堤就撞过来了。他们在喊,我来啦!轰得一下,激起千堆雪。
      我站在“鱼嘴”堤上,分明觉得一股股巨力在撞击脚下的石头,久而久之,惊得两股战战。他们呢?大概觉得这只是个游戏。玩过瘾了,兄弟们挥一挥手,就此别过,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都江堰把岷江分成内江外江。堰不是坝。堰是分水的,坝是拦水的。据说,抗战时,日本人来轰炸都江堰,飞行员转了半天,走了,他很纳闷,这有什么好炸的,什么都没有。是的,都江堰没有任何宏伟的水利建筑,可就是这几道看似平平的水堤,生生成就了一个天府之国,生生造就了中国抗战的大后方。
      都江堰建成已有两千多年。我不知道世界上还有哪个水利工程能如她一样泽被千秋。李冰可谓至功,尊他为四川之父,应该不过分。二王庙虽然震垮了,但我想,李冰在每个四川人的心中自有一座庙。
      登玉磊山。
      玉磊山上多浮云,浮云一开变古今。老杜不余欺也。
      山下几丛泡桐花,掩着内江水进了那一片片粉墙黛瓦之间。
      “江山如此不归山,江神见怪惊我顽。我谢江神非得已,有田不归如江水。”

      出都江堰公园,往青城山。一路所见,楼倾屋塌,令人断肠。

      青城山真是座青城。
      山间触目可见挺直浑圆的樟树,皆抱十围,树龄足有千年,叫人叹为观止。枝叶之间,不见阳光,碧森森的。对着满眼的绿,不平之意顿消,足可令鸢飞戾天者息心,经纶世务者忘反。
      青城山水气重,山行道中,只消几分钟,便满头满脸的雾水。立定片刻,汗水便收进毛孔,凉意嗖嗖。
      我择了一条人迹罕至的山路,苦攀而上。山道似在逗着我,忽上忽下,时而穿石成洞,时而立壁为栈,抬头明明见着一处殿宇,峰回路转,却又不见了。一行四十分钟,见不到一人,心里不免发毛,掏出手机一看,尚有信号,才稍稍安稳。真苦。但其间奇峰怪石,惊鸟啼猿,又有谁能幸会?
      青城多道宫。道宫多借山势,嶙峋而立,巧妙得如从石中生出,不似他山,山自山,楼自楼。道宫内,自有红桃紫竹。忽至一宫,凹在千仞绝壁之内,而又下临万丈深渊,覆以飞瀑作水帘,真个洞天福地,我只疑心不在人间了。
      青城山谓有一百零八峰,这个数目是颇合意境的。才登上一峰,以为很高,不料眼前立有更高的。问迎面而来的道士,去那山还需多久,皆说十分钟,可我实在不知爬了多少个十分钟!静心思量,与其说道士们时间观念不强,不如说时间是我辈俗人视作珍宝的恶物了。
      遇上清宫,画栋雕檐。门前两株大银杏,都是汉末所植,浑身透着灵韵。想秋冬时节,定是满阶黄叶,着实可喜。三拜而别。
      至大赤天,两腋生风,齐州不过九点烟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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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山  
时间: 2009.05.24 15:4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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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眉山,至乐山。
      乐山一带,山石赤红,石质紧凑,是建窟的好地方。
      乐山大佛,说实话,不大好看,比例失当,姿态及表情都很僵硬,面部尤其平板。但是,气势很令人惊心。一千多年前,在绝壁上凿出这样一尊七十多米的造像,工程难度是不可想象的。传说大佛曾多次于乱世合眼流泪,想来十分动人。 
      大佛镇三江——岷江、大渡河、青衣江在其脚下交汇。其时正细雨蒙蒙,水面有气蒸之态,三条水系是怎样融在一起的,看不大清,只依稀望见一川暗灰,一川混黄,一川碧青,似有轰鸣之声。我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置身大水系的激烈之处,我都会生出莫名的感动。
      闻道昆仑西,
      山高有遗寒。
      三江俱从雪山来,
      仰面高歌不复还。
      长洪陡落如豹走,
      开关辟峡过险滩。
      风云际会当此日,
      即破巴山下巫山。
      神女不及相迎送,
      便遣春色海云间。
      我本江湖悲秋客,
      几度秋凉饯归帆。
      万里长风逐鸥鸟,
      波涛先我到江南。

      大佛公园内有郭沫若纪念馆,限于行程,未及拜谒。郭沫若是乐山人,乐山乐水。他名字中的“若”,说的是青衣江(古称“若水”),而“沫”,则是大渡河的古称。郭先生千古文章,是不负这个名字的。
      郭沫若之品格多为今人诟病,几入宋、杜之流,原因归于他在特殊时期留下的几篇东西。这里,我要给他做个辩护。在那样一个恐怖的年代里,一个文人凭什么来抗争?死?将心比心,一个“死”字,请不要那么轻易地置于他人身上。我以为,那几篇东西看似谄媚,实是在做敢死的抗争。凭某人的智商,不难看出,郭沫若这样一个能写出《凤凰涅槃》,能写出《天狗》的开一代风气的大才子,怎会撮出这等东西?这哪是在捧他?这分明是在极尽肉麻地讽他骂他呢!某人只得哑巴吃黄连,脸上还须露出悦色——你不许人家搞“阳谋”,还不许人家“恭维”你? 

      大佛公园里有卖豆花饭的。豆花饭者,白水煮豆花,浇上辣椒酱和葱花,盛在小碗里,伴饭吃。豆花雪白,辣椒鲜红,葱花青翠,挑一筷入口,极嫩极鲜极香极辣。米饭也煮得异常香酥。我带着七分饥饿,对着满目江山,就着豆花,呼噜噜连下去两大碗!我从未吃过这样好的豆花和饭,怕以后也再吃不到了。

      大佛公园旁有乌尤寺,值得一看。
      乌尤寺是一座真正意义上的古山寺,梁柱檐棱木色苍凉。古树森然,香烟冷落。僧比游人少,花比游人多。一寺的短柄杜鹃开得那样好。
      下得山门,见一方碑,为黄山谷手书东坡《送渊师归径山》诗。“我昔尝为径山客,至今诗笔余山色”,说的是浙江的事,但立在这里却是再应景不过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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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尹  
时间: 2009.05.24 15:2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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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尹是园艺系的。

    园艺系,干什么的?养花植草。
    这个系的女生,大多很朴素,穿戴得清清爽爽,鲜有涂脂施粉的,不似大文科类的女生,,一个个把自己亮得花枝招展。园艺系的女生读书多是比较扎实的,她们的课程很繁重,大部分能见于人的面貌都是:背着双肩书包,提着水杯,三三两两地去教室自修。
    她们很少在学校一些出风头的活动里抛头露面,就是去,也多做观众。学校里抢人耳目的漂亮的或自以为漂亮的校花名媛,几乎没有园艺系的。她们的男友们,多是一个系,一个班的——干干净净的知识分子形象,眼镜是必需的,白衬衣要扎进裤腰带里。校园里出名的绯闻,比如哪天某个男生捧了几百朵玫瑰,哪天女生宿舍楼下的广场上亮起了巨大的心型烛光,以至跳楼上吊种种故事,都与她们无关,就连校园里咋咋呼呼的,也从不是她们。
    她们能认识各种花草,常由教师带着,在主楼北边的花园里识别植物。她们围坐在草地上,听教师介绍他手中一种不起眼的野花。别系的学生坐在窗口,若遇到一个白开水似的教师,就会扭过头来辅修园艺系课程,这时他们会觉得,园艺系的学生是很幸福的。花园里有大彩蝶,园艺系的女生也是女孩子,她们会趁教师背向的时机,从花丛里摘一只,教师一回头,她们便会背过手去,悄悄松了那彩蝶,花黑的翅膀扑扑地升起来了。她们的头发时而会沾上草屑,身后的男友即会不经意地将那草屑拈去。
    园艺系有片大花房(三年前拆了盖成三幢研究生宿舍楼)。里面水管交错,阳光经透明天棚的过滤,有些森森的。这个实验花房是允许任何人参观的,我不大去,其实是不大敢去——里面植物的绿色的腥气有点逼人。这片花房唯独吸引我的,是几株剑兰。花很大,颜色也多,白的,粉的,浅红大红,黄底黑星的,蓝得生紫的,视觉上十分刺激。每一朵都涨得非常水灵,但都没有浓郁的香气。园艺系的女生会陪着它们。在这里,她们会换上粗帆布制的工作服,套起橡胶手套,仔细得如护幼员一样。
    
    小尹是园艺系最漂亮的女生。
    她五官搭配得很精致,一对眼睛尤其引人。她眼睛很大,眼白似白玉,瞳仁似乌玉,润度正好,不论何时都那样晶亮。见了这眼睛,心里的愁烦事儿会一下子抛开。大概任何见过她的人都忘不了她的眼睛。
    她不施粉黛(也不需要)。走路时,常常抱着一摞书,头微微有点偏,似盯着行道旁法国梧桐的枝桠出神。她落落大方,不装。
    王浩念的是经济学。他长得单调,谈吐木讷。他生活很俭省,但却买了很多中文系的选读书籍,他喜欢的并不是资本货币一类的东西(甚至是厌恶),他心里装的是李贺、沈从文和屠格涅夫,他的耳机里淌的是昆曲。他是被分配到经济系来的,有朋友劝他再考一次,他笑笑,随遇而安,随遇而安。
    王浩已记不得是在哪里,在什么时候第一次见到小尹。他一眼就望见她了。她可以说她没看见他,但他确定她带着电,通过目光将电流导入他的眼球,他的身体。这样的电击,令他浑身一酥,感觉真妙。王浩当时十七岁,已经读过《红楼梦》和《牡丹亭》,他确认,这能放电眼睛仿佛哪里曾见过的。他很高兴,他终于有喜欢的人了,他终于会喜欢人了——与他说过话的女生,十个手指头能数得过来。
    王浩同宿舍的一位兄弟和小尹是同乡。王浩尽可能多地收集到了有关她的种种,包括她的课表,知道哪一天她会在哪一个教室上哪一门课。王浩哪怕逃课也要挑一间临近的空教室,坐着站着。隔着窗户,远远地见她来了,头微微偏着,进了教室,剩他一个人在这里。王浩翻弄着无关的课本。下课了,远远地见她走了,头微微偏着,一拐弯,不见了。
    王浩的胡须长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浓密。他开始每天刮胡须。他改变了生活规律,专挑了食堂人最多的时候去买饭。他坚持每天下午走远道,去她宿舍楼下的水房充开水。他每天晚上悄悄推开主楼每一间自修教室的门,却寻不见她。
    那位兄弟突然对王浩说:“这事我包了!等空了安排你们俩见一下。”他说他听见了王浩的梦话。
    是的,王浩开始会做梦了。一个屠格涅夫式的梦。王浩梦见他将怎样把她从敌人的手中拯救出来,他将怎样浑身血迹斑斑地把她从监狱里搭救出来,他又怎样倒在她脚下死去。她跪下来,捧着他的头,抱在怀里。她流了眼泪,滴在他的脸上。
    这样的梦,在宿舍里做,在课堂上做,在自修室里做。
    王浩越来越紧张了。他担心紧要关头会口吃,甚至失语。他宁愿为她写一首雪莱式的诗,塞到她手里,只是,不要说话,不要说话。
    王浩那屠格涅夫式的梦也越做越频繁了。直到一天下午,自修室的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她(那一刻,王浩呼吸停止,血朝上涌,几近休克),后面,还牵着一个高大白皙的戴着无框眼睛的男生。他俩择了王浩前面两排的位子轻轻并肩坐下(王浩第一次距她如此之近)。她微微偏着一点脑袋,男的仔细地拈去了她发丝上的一茸梧桐絮,她侧过头,瞪大眼,撅起唇,将右手食指竖靠在唇边。
    王浩再次觉得遭到电击,只是,这次令他浑身一颤,毛孔紧收。
    王浩飘进了主楼北边的花园里。大彩蝶乱飞,忽上,忽下,忽起,忽落。“这是桃绿,这是柳红,还有黑簇簇的白兰花”。
    王浩飘进了花房。他看见一株剑兰生出了一只花苞,没有开,就败了。
    王浩买了一盒五元的绿壳南京,这是他平生第一次买烟。猛吸了一根,没有发生想象中的咳嗽,只是头晕得厉害,像喝了劣质的二锅头。
    王浩继续读他的李贺、沈从文和屠格涅夫,继续听他的昆曲。生活很平静,经济学的课程也能应付得过去。王浩觉得,这样挺好。
    后来,大二,大三,大四。王浩听说她换了一个男生。他“哦”了一声。
    后来,毕业了。王浩听说她保送去念了南大生物系的研究生,和后来的那一位又分了。他又“哦”了一声。

    去年初冬的一个晚上,王浩路过汉口路,在南大校门口,猛见小尹抱着一摞大书,微微偏着一点脑袋,孤零零的,贴着夜走过。她没有见到他。
    王浩点了一根烟,自言自语道:“她大概还不认识我吧。”
    烟头在夜色里红得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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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2009.05.19 09:1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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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纪念中国昆曲(剧)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评选为“人类口述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八周年。

    照片 447
   
    五月十七日十九时—五月十八日一时,江苏南京江南剧场,精华版《牡丹亭》。

    照片 048

    照片 086

    《游园·惊梦》,单雯饰杜丽娘。
    
    照片 220

    照片 240
    
    照片 268

    《寻梦·写真·离魂》,孔爱萍饰杜丽娘;顾预饰春香。
    
    照片 317

    《冥判》,罗晨雪饰杜丽娘;赵于涛饰花判。

    照片 364

    照片 384

    《幽媾·冥誓》,龚隐雷饰杜丽娘;钱振荣饰柳梦梅。
    记得二〇〇五年五月十八号,我在东南大学礼堂观看了此剧的首演,倏忽已四年矣。
    凌晨一点散戏,不知身在梦里:
    管急弦繁意犹酣,
    几番魂梦到临川。
    一种风流谁得似?
    挑灯夤夜看牡丹。
    
    _MG_8435

    5月18日晚,江苏南京江南剧院,昆曲名家名段演唱会,手懒,未多拍,上昆计镇华、梁谷音、刘异龙诸师也到现场。图为龚隐雷、主持人、柯军(左起)。   
 
    _MG_8486

    主持人和省昆翻译刘凯琴(我很粉她)。
    
    _MG_8467 

    青年演员联唱《桃花扇·余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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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2009.05.13 21:04: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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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陳大威先生認識兩年了。

起先,他在我的網志上用英文留言,我便很謹慎地(外事無小事嘛)以中文回復——陳先生不習慣中文拼音,我不善英文。後來慢慢熟了。
          陳先生是台大昆曲社最早的成員之一,當年台大一萬學生,參加曲社的只有七個——白先勇當時還在搞《現代文學》。曲社的教師是徐炎之!
          陳先生後居美國,成了顧老毓秀先生的高足。
          顧老一生淡泊,某大人物出訪美國去看望他,尊彼為師,顧老私底下卻不承認——我沒教過他。
          顧老愛談。學生們每月至紐約拜訪恩師,顧老便滔滔不絕,若被打斷,則會覺得非常敗興。一次,顧老正開著那話匣子,一旁的師母不小心被一片廣式煸牛肉噎著,眾人上前捶胸揉背,亂作一團也無濟於事,沒奈何只得送醫院。唯獨顧老很淡定,他說:你們忙什麼,我的話還沒說完呢。
          大威先生愛熱鬧,朋友自然也多。自在蘇州置了宅子,便門庭若市。老朋友、小朋友、新朋友、舊朋友競相來訪——他成了個活脫脫的孟嘗君

大威先生心態很年輕,愛和年輕人玩兒。遇著我們便呼朋喚友,說起話來無拘無束,天南海北地亂扯。他不止一次自爆糗事——早年在台大,以吃肉聞名,蒙古烤肉一次能吃八大碗,最後店家被他吃怕了,花錢請他去別家。時隔多年,店家到美國,遇著大威先生,驚道:哇,你就是那個八碗肉!哈哈哈哈。
          其間情態,活似老頑童。

          汪榮祖先生與大威先生是從小玩到老的朋友。兩人時常打打鬧鬧的。
          天氣燥熱,汪先生夫婦聽完評彈回來,片刻寒暄,他便甩開皮鞋,也不換拖鞋,赤了腳,踩著地磚,逕自回房更衣。
          汪先生話不多,大家聊天時,他端個茶杯,多作聽眾,唯獨論及近代史話題,他才淺談幾句,絲毫見不得大家派頭。

汪先生反蔣是出了名的,要不然也不會和李敖合著一套《蔣介石評傳》。世人多知李敖,非愛史者,鮮知汪先生。李敖恃才自傲,目中無人,而與汪先生能相處融洽,稱其為最有正義感的文學家,直至合作著書,也算難得。大威先生對李敖頗不為然,勸汪先生不要與之走得太近。汪先生聽罷哈哈一笑。
          汪夫人陸善儀女士是一位慈祥親和的老太太,一口京腔,非常暖人,給人祖母的感覺。她與汪先生亦是台大同學,多年來幫著先生做了不少事——汪先生是不會打理任何家務的。

當年,汪先生追求陸女士時,買了很貴的美國進口的生日卡片,買了厚厚一套《約翰·克裏斯朵夫》,就是不敢送去,便叫了幾位男生隨同壯膽,可到了女生宿舍門前,又逡巡不前。大威先生是急性子,他大叫一聲陸善儀,整樓的窗戶全開了!汪先生一下子扭頭溜了,其他幾個男生也不見蹤影,大威先生一見不妙——我留這兒帶個什麼勁呢?扔東西跑吧!

陸善儀女士現在發福了,裝扮得也和蘇州城裏的老太太別無兩樣,李敖曾說她是最純正的新女性,想來真的很美好。
          老先生們都是極反的,他們一致認為大陸在進步,而臺灣在退步。
          汪先生會吟詩,其間情態,頗為自得。

 

蘇州有位台商,頗富且仁,尤愛昆曲,常延曲友至家中,拍同期。周秦先生自是常客。我沾了大威先生的光,得會姑蘇曲界名流。

周秦先生著一件中式青布短褂(我無端覺得他會一年四季穿成這樣),氣韻安詳如水,能讓人燥熱的內心得以清淨。我很榮幸,得周先生偃笛,唱了兩支《哭像》裏的曲子。

周先生執教的蘇大東吳曲社社員也多在現場,其中有位大三女生尤其漂亮。她唱一支《小宴·泣顏回》(花繁儂豔),周先生聽得興起,隨即唱《九宮大成》裏的《清平調》,聲調之雅,人間哪得幾回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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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2009.05.12 14:2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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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相信,我们国家,我们民族,会一天天好起来。
    大家都会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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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2009.04.27 10:26: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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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过眉山。

眉山,是我心中的圣地,因为有千古一人苏坡仙。想来山妙如眉,当是青城一般的佳处,但触目所及,地势很平坦,偶尔才能见着些圆溜溜的丘陵,有些失望。闻眉山地界有座瓦屋山,上有冰川覆盖,想是极高极险的,然这又不是我心中能养出坡仙的灵山秀水了。

我自锺山到眉山,

为沐清风一焕然。

想觅东坡旧时影,

却问何处老林泉。

    未及下车,怅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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