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处抛人闲处住。百计思量,没个为欢处。白日消磨肠断句,世间只有情难诉。玉茗堂前朝复暮,红烛迎人,俊得江山助。但是相思莫相负,牡丹亭上三生路。
飞机自双流机场升空,云层很快便充斥了我的视野。我看不见四川的大地了,我的心里一下子涌出惆怅。很奇怪,我在四川总共就呆了六天,可是现在,居然生出了当年离乡的依恋和怅惘。不同的是,故乡无此好河山。
远游何处最消魂?
还须骑驴入剑门。
再见了,我一定会再来。
四川,祝你平安。
最后,谢谢妹妹、莹兮、剑桥男(妹妹的小学同学,一位清秀的剑桥数学系男生)、伊伊,你们的款待与照顾,让我的旅行不孤单。谢谢。











我與陳大威先生認識兩年了。
起先,他在我的網志上用英文留言,我便很謹慎地(外事無小事嘛)以中文回復——陳先生不習慣中文拼音,我不善英文。後來慢慢熟了。
陳先生是台大昆曲社最早的成員之一,當年台大一萬學生,參加曲社的只有七個——白先勇當時還在搞《現代文學》。曲社的教師是徐炎之!
陳先生後居美國,成了顧老毓秀先生的高足。
顧老一生淡泊,某大人物出訪美國去看望他,尊彼為師,顧老私底下卻不承認——我沒教過他。
顧老愛談。學生們每月至紐約拜訪恩師,顧老便滔滔不絕,若被打斷,則會覺得非常敗興。一次,顧老正開著那話匣子,一旁的師母不小心被一片廣式煸牛肉噎著,眾人上前捶胸揉背,亂作一團也無濟於事,沒奈何只得送醫院。唯獨顧老很淡定,他說:“你們忙什麼,我的話還沒說完呢。”
大威先生愛熱鬧,朋友自然也多。自在蘇州置了宅子,便門庭若市。老朋友、小朋友、新朋友、舊朋友競相來訪——他成了個活脫脫的“孟嘗君”。
大威先生心態很年輕,愛和年輕人玩兒。遇著我們便呼朋喚友,說起話來無拘無束,天南海北地亂扯。他不止一次自爆糗事——早年在台大,以吃肉聞名,蒙古烤肉一次能吃八大碗,最後店家被他吃怕了,花錢請他去別家。時隔多年,店家到美國,遇著大威先生,驚道:哇,你就是那個“八碗肉”!哈哈哈哈。
其間情態,活似老頑童。
汪榮祖先生與大威先生是從小玩到老的朋友。兩人時常打打鬧鬧的。
天氣燥熱,汪先生夫婦聽完評彈回來,片刻寒暄,他便甩開皮鞋,也不換拖鞋,赤了腳,踩著地磚,逕自回房更衣。
汪先生話不多,大家聊天時,他端個茶杯,多作聽眾,唯獨論及近代史話題,他才淺談幾句,絲毫見不得大家派頭。
汪先生反蔣是出了名的,要不然也不會和李敖合著一套《蔣介石評傳》。世人多知李敖,非愛史者,鮮知汪先生。李敖恃才自傲,目中無人,而與汪先生能相處融洽,稱其為“最有正義感的文學家”,直至合作著書,也算難得。大威先生對李敖頗不為然,勸汪先生不要與之走得太近。汪先生聽罷哈哈一笑。
汪夫人陸善儀女士是一位慈祥親和的老太太,一口京腔,非常暖人,給人祖母的感覺。她與汪先生亦是台大同學,多年來幫著先生做了不少事——汪先生是不會打理任何家務的。
當年,汪先生追求陸女士時,買了很貴的美國進口的生日卡片,買了厚厚一套《約翰·克裏斯朵夫》,就是不敢送去,便叫了幾位男生隨同壯膽,可到了女生宿舍門前,又逡巡不前。大威先生是急性子,他大叫一聲“陸善儀”,整樓的窗戶全開了!汪先生一下子扭頭溜了,其他幾個男生也不見蹤影,大威先生一見不妙——我留這兒帶個什麼勁呢?扔東西跑吧!
陸善儀女士現在發福了,裝扮得也和蘇州城裏的老太太別無兩樣,李敖曾說她是“最純正的新女性”,想來真的很美好。
老先生們都是極反“綠”的,他們一致認為大陸在進步,而臺灣在退步。
汪先生會吟詩,其間情態,頗為自得。
蘇州有位台商,頗富且仁,尤愛昆曲,常延曲友至家中,拍同期。周秦先生自是常客。我沾了大威先生的光,得會姑蘇曲界名流。
周秦先生著一件中式青布短褂(我無端覺得他會一年四季穿成這樣),氣韻安詳如水,能讓人燥熱的內心得以清淨。我很榮幸,得周先生偃笛,唱了兩支《哭像》裏的曲子。
周先生執教的蘇大東吳曲社社員也多在現場,其中有位大三女生尤其漂亮。她唱罷一支《小宴·泣顏回》(花繁儂豔),周先生聽得興起,隨即唱《九宮大成》裏的《清平調》,聲調之雅,人間哪得幾回聞。
车过眉山。
眉山,是我心中的圣地,因为有千古一人苏坡仙。想来山妙如眉,当是青城一般的佳处,但触目所及,地势很平坦,偶尔才能见着些圆溜溜的丘陵,有些失望。闻眉山地界有座瓦屋山,上有冰川覆盖,想是极高极险的,然这又不是我心中能养出坡仙的灵山秀水了。
我自锺山到眉山,
为沐清风一焕然。
想觅东坡旧时影,
却问何处老林泉。
未及下车,怅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