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丑年春,我入四川。
飞机在强对流的空气里颠簸了快两个小时,那一道道线条刚硬的山脊梁不见了,地面上鼓起一溜溜馒头样的山包,后来,大块大块地平了,再后来,满眼的油绿和嫩黄,我觉着,成都到了。
三国里说到这么一则故事:火烧连营后,吴蜀重修旧好,孙权派人出使成都,使臣大言不惭,说东吴乃日出处,是为尊也。蜀汉大夫秦宓回敬他,瓜娃子你太阳升得再高,到底还是要落到老子这头来的。成都确实是落太阳的地方,傍晚七点时分,光照犹如南京下午四五点钟,我一时难以适应。
我来之前,又把贾平凹的《入川小记》细读了一遍,打算循着他的脚步体味成都,但成都毕竟是西南第一大都市,城市发展速度太快,已经建成了三条环线(地图上看来,颇似诸葛亮的八阵图),市内高楼林立,车如流水,现代化程度绝不亚于任何一个东部省会城市,二十七年前贾平凹笔下的寻常巷陌已难寻见。
然而,楼再高,车再多,终难掩风流本色——车一拐弯,一大丛墨竹,再一拐弯,一片古建筑从容地伸出飞檐,它们淡定地告诉我,这里是成都。
这真是一幅我从未见过的图像:走在成都的街头,即便不是周末,仍到处可见摩肩接踵的散步的人群,男女老幼,无不安然,悠闲自得。人人步伐徐缓,没见一个带跑的。在这环境里,不管你有多急,脚步总能不自主地放慢,慢一点,再慢一点,对了,这就对了。
说成都悠闲,不可不谈麻将。成都人耍麻将牌是全国出名的,据说,去年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时,很多人在剧烈的震动中坚持耍完手中的一桌才找地方避难。很多街道两侧都大摆龙门阵(这完全可算是成都的城市名片之一)。我不擅耍麻将,但我极喜爱麻将的模样儿和这里耍麻将的气氛,四人一桌,一桌两桌三四桌,五桌十桌几十桌,串成了两条龙。我踱步其间,耍牌的,屏气凝神,看牌的,亦凝神屏气,一出牌,或欣然大叫,或咒爹骂娘,那神态气度,和《清明上河图》里的人物简直是从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让我觉得亲切,感动。沿途哗啦哗啦的洗麻将声,已经把车马达、车喇叭的声响完全淹没了。我思量着,在这里,农耕文明彻底战胜了工业文明,心中顿涌起一种幸灾乐祸的窃喜。听朋友讲,炎夏时节,成都人会择一条浅底的小河,把麻将桌墩在河床上,赤了脚到河里耍牌。水声激激,水凉沁骨,当是怎样的惬意啊!嘿,真有你的!
说成都悠闲,亦不可不谈吃茶。到成都怎可不吃茶!青羊宫、草堂、望江公园等景区里都辟有茶棚。文殊院的茶园里,两株高大的银杏树撑起了棚,几十个茶桌,上百个竹椅,数不清的脑袋,单看着也觉壮观。花五块钱买了一碗甘露。那茶盖儿、茶碗儿、茶盘儿皆烧着青花,细致精美。茶叶卷成粒儿,待开水一注,合上茶盖儿。须臾将那茶盖儿斜了,满碗白气,久而不散,清香沁脾,妙不可言。燃一支土产的“娇子”烟,烟丝细软,回味绵长,闻着周遭成都人的清谈嬉笑,不觉飘飘然了(成都人挂在嘴边的两个字,“安逸”,身在此地,方可玩味出其中真意)。开水泡茶叶,我泡茶园,茶园泡时间,邪有暗香盈袖恶的时间的力量,是多么不可一世,但来在这里,它显得苍白可怜。有人定要指责成都的慵懒。他们多是些工业文明的“精英”,是时间的帮凶。咱不理他们。
成都多雨,据说一年有两百天阴雨沉沉的(市里房屋的朝向显得那么不在乎,不像其他地方,住宅的阳台一定朝南)。我在四川这几天,果然天天落雨,但大多沾衣不湿,感觉雨水不是“下”来的,是“润”出来的!街道道始终潮潮的,不浮一丝灰尘,树叶的油亮里透出清新,蔷薇花、海棠花的粉红显得沉甸甸的,“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老杜果不虚言。雨水把成都浸得翠滴滴的,像块翡翠,看着了,闻着了,自眼球到鼻腔到咽喉到心肺,都有说不出的欣喜。
成都的人们也被这雨水养得温温润润的。女子腰身挺拔修长,气韵温婉,肤如嫩玉,五官精致,眼眶里水汪汪的,蕴着雨的气息。要说哪里女子好看,哪里都有美人,但及至群体,如同成都的,天底下,我还没见过第二处——满大街走了好几天,竟没发现一个难看的!
美人如云,往往目不转睛之时,又担心身旁漏了什么,自然,我免不了撞了几次路灯。听成都的朋友说,要数漂亮,川剧团的女演员们才算真漂亮,卸了妆走在大街上,比其他女孩子夺目多了。天啊,那怎了得!
“君子好逑”?君子当然可以好逑了。
成都的美人们,不但宜观其貌,且宜闻其声。外省人夸吴侬软语好听、秀气,但我觉得,成都话的魅力绝不逊于吴侬软语。从语言学角度来说,成都话属官话(比吴语易懂多了),多叠字,颇喜气;声调上听来,成都话四声分明,轻快悦耳,尤其从女孩子口中吐出,柔柔的,卷卷的,直挠人心痒痒的,绵中又带着韧性儿,脆劲儿,一时间又觉得麻麻的,辣辣的,有股花椒的味儿,这又挠着我的味蕾肠胃了。
我对成都土生土长的小胧妹妹说:“一听成都话,就有食欲。”
她笑道:“这真是秀声可餐啊。你能吃辣吧?”
我说:“就怕不辣。”
她说:“够你享用的了。”
遂带我去龙抄手。三十元的小吃套餐,几十只小碗呼啦啦摆了满桌子(我一下子就傻眼了)。我平日自称美食家,可这满眼的小吃,真报不出几个名字,我只知道有龙抄手、钟水饺、担担面、渣渣面、夫妻肺片、川北凉粉、汤圆、三大炮,其余五花八门,闻所未闻。我只管敞开肚皮,直吃得面红耳赤,额头冒汗,肚里不想,嘴上还想。
火锅。花椒辣椒自是比江苏的所谓四川火锅多出许多。但见红油翻滚,麻香扑鼻,我直咽口水。待吃得唏嘘不止,犹不肯住筷,一抹鼻子,继续下料。
川菜。麻婆豆腐豆花鱼,怪味兔块棒棒鸡,蒸牛肉极细嫩麻辣,我恨不得舔了盘子!早已顾不得吃相了。
文殊院旁的张凉粉、甜水面。最喜那红油泼面,面条劲道精爽,切些碎牛肉,调上花椒香油芝麻花生,用大勺红油一泼,面白油红,我也顾不得细嚼慢咽,一口面条在嘴里打个滚,又忙不迭去吞下一口。
……
正如贾平凹所说一般,“终日里,肚子不甚饥,却遇小吃店便进,进了便吃,真不明白这肚皮有多大的松紧!”成都人有这么多好吃的,而且多不发胖,真是奇迹,羡煞我也!
来成都亦有遗憾——未去那有名的锦江剧院现场看出川剧。川剧是足以傲视其他剧种的。其一,不论文辞还是表现手法,川剧都堪称绝妙(汪曾祺有篇说川剧的文章,读了便可知一二);其二,川剧有个魏明伦。
我在成都总共只呆了三天,走马观花,聊记其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