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
05.24

      过眉山,至乐山。
      乐山一带,山石赤红,石质紧凑,是建窟的好地方。
      乐山大佛,说实话,不大好看,比例失当,姿态及表情都很僵硬,面部尤其平板。但是,气势很令人惊心。一千多年前,在绝壁上凿出这样一尊七十多米的造像,工程难度是不可想象的。传说大佛曾多次于乱世合眼流泪,想来十分动人。 
      大佛镇三江——岷江、大渡河、青衣江在其脚下交汇。其时正细雨蒙蒙,水面有气蒸之态,三条水系是怎样融在一起的,看不大清,只依稀望见一川暗灰,一川混黄,一川碧青,似有轰鸣之声。我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置身大水系的激烈之处,我都会生出莫名的感动。
      闻道昆仑西,
      山高有遗寒。
      三江俱从雪山来,
      仰面高歌不复还。
      长洪陡落如豹走,
      开关辟峡过险滩。
      风云际会当此日,
      即破巴山下巫山。
      神女不及相迎送,
      便遣春色海云间。
      我本江湖悲秋客,
      几度秋凉饯归帆。
      万里长风逐鸥鸟,
      波涛先我到江南。

      大佛公园内有郭沫若纪念馆,限于行程,未及拜谒。郭沫若是乐山人,乐山乐水。他名字中的“若”,说的是青衣江(古称“若水”),而“沫”,则是大渡河的古称。郭先生千古文章,是不负这个名字的。
      郭沫若之品格多为今人诟病,几入宋、杜之流,原因归于他在特殊时期留下的几篇东西。这里,我要给他做个辩护。在那样一个恐怖的年代里,一个文人凭什么来抗争?死?将心比心,一个“死”字,请不要那么轻易地置于他人身上。我以为,那几篇东西看似谄媚,实是在做敢死的抗争。凭某人的智商,不难看出,郭沫若这样一个能写出《凤凰涅槃》,能写出《天狗》的开一代风气的大才子,怎会撮出这等东西?这哪是在捧他?这分明是在极尽肉麻地讽他骂他呢!某人只得哑巴吃黄连,脸上还须露出悦色——你不许人家搞“阳谋”,还不许人家“恭维”你? 

      大佛公园里有卖豆花饭的。豆花饭者,白水煮豆花,浇上辣椒酱和葱花,盛在小碗里,伴饭吃。豆花雪白,辣椒鲜红,葱花青翠,挑一筷入口,极嫩极鲜极香极辣。米饭也煮得异常香酥。我带着七分饥饿,对着满目江山,就着豆花,呼噜噜连下去两大碗!我从未吃过这样好的豆花和饭,怕以后也再吃不到了。

      大佛公园旁有乌尤寺,值得一看。
      乌尤寺是一座真正意义上的古山寺,梁柱檐棱木色苍凉。古树森然,香烟冷落。僧比游人少,花比游人多。一寺的短柄杜鹃开得那样好。
      下得山门,见一方碑,为黄山谷手书东坡《送渊师归径山》诗。“我昔尝为径山客,至今诗笔余山色”,说的是浙江的事,但立在这里却是再应景不过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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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
05.19

    纪念中国昆曲(剧)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评选为“人类口述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八周年。

    照片 447
   
    五月十七日十九时—五月十八日一时,江苏南京江南剧场,精华版《牡丹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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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游园·惊梦》,单雯饰杜丽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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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寻梦·写真·离魂》,孔爱萍饰杜丽娘;顾预饰春香。
    
    照片 317

    《冥判》,罗晨雪饰杜丽娘;赵于涛饰花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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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幽媾·冥誓》,龚隐雷饰杜丽娘;钱振荣饰柳梦梅。
    记得二〇〇五年五月十八号,我在东南大学礼堂观看了此剧的首演,倏忽已四年矣。
    凌晨一点散戏,不知身在梦里:
    管急弦繁意犹酣,
    几番魂梦到临川。
    一种风流谁得似?
    挑灯夤夜看牡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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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月18日晚,江苏南京江南剧院,昆曲名家名段演唱会,手懒,未多拍,上昆计镇华、梁谷音、刘异龙诸师也到现场。图为龚隐雷、主持人、柯军(左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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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持人和省昆翻译刘凯琴(我是她粉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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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年演员联唱《桃花扇·余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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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
05.13


   IMG_7372


         我與陳大威先生認識兩年了。


起先,他在我的網志上用英文留言,我便很謹慎地(外事無小事嘛)以中文回復——陳先生不習慣中文拼音,我不善英文。後來慢慢熟了。
          陳先生是台大昆曲社最早的成員之一,當年台大一萬學生,參加曲社的只有七個——白先勇當時還在搞《現代文學》。曲社的教師是徐炎之!
          陳先生後居美國,成了顧老毓秀先生的高足。
          顧老一生淡泊,某大人物出訪美國去看望他,尊彼為師,顧老私底下卻不承認——我沒教過他。
          顧老愛談。學生們每月至紐約拜訪恩師,顧老便滔滔不絕,若被打斷,則會覺得非常敗興。一次,顧老正開著那話匣子,一旁的師母不小心被一片廣式煸牛肉噎著,眾人上前捶胸揉背,亂作一團也無濟於事,沒奈何只得送醫院。唯獨顧老很淡定,他說:你們忙什麼,我的話還沒說完呢。
          大威先生愛熱鬧,朋友自然也多。自在蘇州置了宅子,便門庭若市。老朋友、小朋友、新朋友、舊朋友競相來訪——他成了個活脫脫的孟嘗君


大威先生心態很年輕,愛和年輕人玩兒。遇著我們便呼朋喚友,說起話來無拘無束,天南海北地亂扯。他不止一次自爆糗事——早年在台大,以吃肉聞名,蒙古烤肉一次能吃八大碗,最後店家被他吃怕了,花錢請他去別家。時隔多年,店家到美國,遇著大威先生,驚道:哇,你就是那個八碗肉!哈哈哈哈。
          其間情態,活似老頑童。

          汪榮祖先生與大威先生是從小玩到老的朋友。兩人時常打打鬧鬧的。
          天氣燥熱,汪先生夫婦聽完評彈回來,片刻寒暄,他便甩開皮鞋,也不換拖鞋,赤了腳,踩著地磚,逕自回房更衣。
          汪先生話不多,大家聊天時,他端個茶杯,多作聽眾,唯獨論及近代史話題,他才淺談幾句,絲毫見不得大家派頭。


汪先生反蔣是出了名的,要不然也不會和李敖合著一套《蔣介石評傳》。世人多知李敖,非愛史者,鮮知汪先生。李敖恃才自傲,目中無人,而與汪先生能相處融洽,稱其為最有正義感的文學家,直至合作著書,也算難得。大威先生對李敖頗不為然,勸汪先生不要與之走得太近。汪先生聽罷哈哈一笑。
          汪夫人陸善儀女士是一位慈祥親和的老太太,一口京腔,非常暖人,給人祖母的感覺。她與汪先生亦是台大同學,多年來幫著先生做了不少事——汪先生是不會打理任何家務的。


當年,汪先生追求陸女士時,買了很貴的美國進口的生日卡片,買了厚厚一套《約翰·克裏斯朵夫》,就是不敢送去,便叫了幾位男生隨同壯膽,可到了女生宿舍門前,又逡巡不前。大威先生是急性子,他大叫一聲陸善儀,整樓的窗戶全開了!汪先生一下子扭頭溜了,其他幾個男生也不見蹤影,大威先生一見不妙——我留這兒帶個什麼勁呢?扔東西跑吧!


陸善儀女士現在發福了,裝扮得也和蘇州城裏的老太太別無兩樣,李敖曾說她是最純正的新女性,想來真的很美好。
          老先生們都是極反的,他們一致認為大陸在進步,而臺灣在退步。
          汪先生會吟詩,其間情態,頗為自得。


 


蘇州有位台商,頗富且仁,尤愛昆曲,常延曲友至家中,拍同期。周秦先生自是常客。我沾了大威先生的光,得會姑蘇曲界名流。


周秦先生著一件中式青布短褂(我無端覺得他會一年四季穿成這樣),氣韻安詳如水,能讓人燥熱的內心得以清淨。我很榮幸,得周先生擪笛,唱了兩支《哭像》裏的曲子。


周先生執教的蘇大東吳曲社社員也多在現場,其中有位大三女生尤其漂亮。她唱一支《小宴·泣顏回》(花繁儂豔),周先生聽得興起,隨即唱《九宮大成》裏的《清平調》,聲調之雅,人間哪得幾回聞。


         照片左起:陳大威先生、本人、陸善儀女士、汪榮祖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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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
05.12

    我相信,我们国家,我们民族,会一天天好起来。
    大家都会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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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
04.27

大凡临江的地方就有望江亭、望江楼。凭栏望江,渚清沙白,鸥鸟翔集,骚情愁思,顿涌心头,遂将栏杆拍遍,吟一首半篇……这是一个文人情结,这是一个文学传统。


成都的望江楼紧依四川大学,偎着的便是有名的锦江。


这座楼是怀薛涛的(建得有点像岳阳楼)。


文学史对薛涛着墨不多,存目而已。她的诗我几乎没读过。我只知道她是个歌伎,极富才情,与当时的文坛知名人士都有酬唱。


薛涛的文化史地位可能会更高一些。


其一,我们现在雅称的“女校书”,正典出于她。


当时的剑南节度使武元衡非常赏识薛涛,荐她做秘书省的校书郎。鉴于她的双重身份,后世伎女便有了这样体面的称谓。“校书郎”是个什么职务?我无端地觉得和“正字”差不多(秦少游、陈师道都做过“正字”)。这位武元衡老爷也真做得出来,嘿嘿,我挺佩服他的。


其二,薛涛笺非常出名。


薛涛昔居浣花溪之时,尝以芙蓉制笺。她“裁笺供吟,应酬贤杰”。那些“贤杰”都是些什么人!这种矮笺的名声便大了起来。我见到的薛涛笺底色多为深红、粉红、杏红、浅云,成都不少地方都有得卖。据说薛涛名笺多有十色,绚若云霞。在这样的笺上,以蝇头小楷书“女郎诗”,的确很有味道。


望江公园内另建有薛涛纪念馆,里面塑着一组群像,立有薛涛及与她唱和的元稹、白居易、武元衡、杜牧、刘禹锡、张籍诸人。妹妹笑道,这是薛涛的后宫!


传说元稹原本要娶她的,两人黏糊了一年(姐弟恋),元稹的原配死了,他二话不说,扭头打马回长安,并表示出“取次花丛懒回顾”的决心。男主角若换其他人,真实性还待推敲,元稹么,靠得住。


纪念馆的资料还说及后世的姜夔、杨维祯、杨慎、蒲松龄、曹雪芹——他们都是被薛涛“沾溉”的,这我就真不知道了。


望江公园多竹(整个公园都被覆得翠森森的),种类之多,堪称竹子的博物馆。


我们走过一片竹林。


这片竹子长得很高,姗姗可爱。


新雨初歇,雨珠凝在竹叶上。


阴郁的光影透过细碎的竹叶,静静地洒在石板路上。


笋子破土的声音。笋子是紫色的。
   
    p256037985

    望江楼公园内妹妹摄,好有气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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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
04.27

大凡中国人,都念过老杜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


有人说老杜这是在沽名钓誉——剑南节度使严武管你叫叔叔,你家住房条件能差到哪里去?那好吧,沽名钓誉归沽名钓誉,但就凭一句“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其许身稷契,饥溺为怀的境界还是值得提倡的,尤其是在今天。


史载,上元元年春,老杜在成都西郊浣花溪畔盖了草堂,过了几年相对安定的生活。这草堂即是为秋风所破的茅屋。我相信老杜在草堂的日子还是蛮安逸的,除了茅屋被秋风所破这类偶发性扫兴事件之外,大多时间,老杜可以满怀欣喜地赞颂春夜喜雨,可以悠悠然地踱到黄师塔面前,或是黄四娘门外,看这深红浅红,赏那千朵万朵。老杜啊,从曲江头到鄜州城,你太辛苦了,既然到了成都,那就好好歇歇吧。


一千两百多年,别说是草堂,就是当时的木石建筑,也都已化作碎砖片瓦。没办法,后人总得立个名目吧,于是,就附会出现在的草堂。几间茅草屋确实像那么回事,我便想象着榻上冷似铁的布衾,想象着老杜恶卧的娇儿……忽地,我又忆起他那有名的“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来。门外只有浣花溪,怎能泊东吴万里船呢?说是锦江还靠谱些。至于西岭的千秋雪,我和妹妹辩了一番——她说可能唐朝空气质量好,可以遥望西岭雪山,我说不可能,一来草堂所在地势不高,二来成都到西岭雪山车行尚需五小时(至少隔了两百公里),能见度再高,眼力再好,也断然望不见。老杜所言,殆同小杜之“千里莺啼绿映红”,取意罢了。不过,“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还真被我们看见了。


草堂公园现存古迹多是清代所建。


“草堂”两个大字,用碎青花瓷片粘于粉墙上,令人一新。清人能做出这样的设计,实在难得,很有现代主义的味道嘛(成都许多古建都有这样的装饰)。


“少陵草堂”碑当是整个公园的重心了,用玻璃罩着,立于草亭之下。四个大字是雍正的弟弟果亲王题的。果亲王必是康熙的儿子了,这对父子真是题字的能手,到处留痕(他俩是否知道这会让人审美疲劳的),真受不了他们了。我觉得,老杜家里的碑刻,还是诗人题撰比较好,苏东坡,陆游都可以啊。


至工部祠。当中供的自是老杜,他右手坐着陆放翁,左侧置着黄山谷,三位皆慈目细髯,如三尊菩萨,令人忍俊。文学史断言,在中国诗家,沾溉千秋,泽被万代,老杜为千古一人,从工部祠可以看出,这毫无疑问。他人祠堂,陪供的无非是袍泽、子孙,唯老杜家,两位陪供的俱是他“穿越”而来的学生,足可见其影响之深远。

    不过,我对某位陪供有看法。陆放翁志在恢复,生死以赴,其慷慨悲歌深得老杜精髓,对于他,我没什么说的。黄山谷呢?《岘傭说诗》认为“山谷学之(杜诗),得其奥峭”。“奥峭”实在算不得杜诗的精髓。江西诗派自称学杜,字句典故确实翻奇出新,然虽瘦硬生新,但就学杜而言已失之偏颇狭小,远不及元遗山之“得其苍郁”。然而请下黄山谷,奉上元遗山,又着实难办(元遗山是金人)。呜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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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
04.27

四川有三个滚滚基地,一者于卧龙山区,一者于雅安碧峰峡,一者于成都东郊。限于行程,只得就近。我在基地内逛荡了三个小时,乐而忘返。写打油诗一首:


我爱诸动物,


忒爱大熊猫。


生性好安逸,


模样憨且娇。


时而耍成团,


时而挂树梢,


时而剥坚竹,


时而睡大觉。


睡到自然醒,


管你游人闹。


尤羡好牙齿,


牙好胃口好。


常抱笋一筐,


嚼得乐陶陶。


游至一处少人的园子,忽见一只胖耷耷的小滚滚,从树丛深处扑颠扑颠地径直奔到我跟前,忽地一屁股坐地上,两手置于膝前,标准的正襟危坐!该小滚滚一双乌亮的眼睛滴溜溜地直盯我。啊,宝宝啊,我不知道你在耍什么鬼点子,我直想抱抱你,捏捏你,咬咬你。


 

    注:大熊猫昵称“滚滚”,因为它们爱打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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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
04.27

车过眉山。


眉山,是我心中的圣地,因为有千古一人苏坡仙。想来山妙如眉,当是青城一般的佳处,但触目所及,地势很平坦,偶尔才能见着些圆溜溜的丘陵,有些失望。闻眉山地界有座瓦屋山,上有冰川覆盖,想是极高极险的,然这又不是我心中能养出坡仙的灵山秀水了。


我自锺山到眉山,


为沐清风一焕然。


想觅东坡旧时影,


却问何处老林泉。

    未及下车,怅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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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
04.27

三国大概是中国人最熟知的“历史”了。


这个熟知,要归功于罗贯中及一群戏曲文本作者。诸葛亮作为三国的核心人物,在中国人心中的形象多是:身披道袍,羽扇轻摇,“凭阴阳如反掌保定乾坤”,在城楼亮一亮琴音,便吓退司马百万雄兵……


怪不得鲁迅要说他“近于妖”。


借东风、空城计一类戏说多成于元明时期。老杜有诗“诸葛大名垂宇宙”,可知早在隋唐,诸葛亮就已成为全民偶像。这个偶像的塑立,归于他“功盖三分国”,归于他“指挥若定失萧曹”,我想,更当归于他的两篇《出师表》。


前《出师表》。


他说,“此臣所以报先帝而忠陛下之职分也。”一片丹心,溢于言表。


他说,“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当奖帅三军,北定中原。”踌躇满志,壮怀激烈。


后《出师表》。


他说,“夫难平者,事也……凡事如是,难可逆料。臣鞠躬尽力,死而后已,至于成败利钝,非臣之明所能逆睹也。”(我每读这一段,眼框就发酸)至此,他已不能如演义中一样呼风唤雨了。他只是一个白发苍苍战战兢兢的人臣。他很累。什么是“夫难平者,事也”?什么是“非臣之明所能逆睹”?说白了,老臣我没有胜算,完全是在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啊!


后人说,“时艰每念出师表”,为什么要念《出师表》?大概是在寻求一个精神支撑。每当家国危难之际,忠志之士为了保誉全节,定要效仿诸葛武侯,做“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事,这是一种极具悲壮色彩的信念。我想,这种信念是暗黑的中国历史的一笔亮色,是值得宣扬的。


武侯祠回廊有前后《出师表》碑,传为岳飞手书。先以楷书下笔,继以行草(类颜真卿《祭侄文稿》),其激越心态溢于笔端。有人考证,此书疑为后世托作,但我宁愿相信,这就是武穆手迹,非秉忠臣之心,焉得如此笔意。岳飞书《出师表》时,定是豪情万丈,志捣黄龙的,心境颇合当年诸葛亮之初出祁山。然而,当他写到“非臣之明所能逆睹”,会作何想?他心里是否会咯噔一下?


我很想找到这幅碑帖,但武侯祠一带只有蜀绣的,太贵。


祠堂内,但见诸葛武侯羽扇纶巾,气度安详。其子孙二人,分侍两侧(武侯子、孙皆为国捐躯,如此三世忠烈,史上别无二家)。有人以为,塑成呕心沥血、愁眉紧锁的神态会更加妥当,但我觉得,眼前的样子才是最好的——武侯一世戎马倥偬,偶得闲时和家人聚在一起,何不撇开那些军政大事,谈些做人持家之道呢?堂内匾额题“静远堂”,盖取武侯“淡泊以明志,宁静以致远”之意,这很好,他太辛苦了。


我在武侯祠几次碰见一位年轻导游。小伙子个儿不高,留个平头,非常精神,一口地道京腔儿,语气神情都活像袁阔成。我很喜欢。

    出园之时,落起雨来,小伙子一天的工作大概结束了,他撑了把伞,在园中踱步,有板有眼地哼道:“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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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
04.27

己丑年春,我入四川。


飞机在强对流的空气里颠簸了快两个小时,那一道道线条刚硬的山脊梁不见了,地面上鼓起一溜溜馒头样的山包,后来,大块大块地平了,再后来,满眼的油绿和嫩黄,我觉着,成都到了。
 


三国里说到这么一则故事:火烧连营后,吴蜀重修旧好,孙权派人出使成都,使臣大言不惭,说东吴乃日出处,是为尊也。蜀汉大夫秦宓回敬他,瓜娃子你太阳升得再高,到底还是要落到老子这头来的。成都确实是落太阳的地方,傍晚七点时分,光照犹如南京下午四五点钟,我一时难以适应。


 


我来之前,又把贾平凹的《入川小记》细读了一遍,打算循着他的脚步体味成都,但成都毕竟是西南第一大都市,城市发展速度太快,已经建成了三条环线(地图上看来,颇似诸葛亮的八阵图),市内高楼林立,车如流水,现代化程度绝不亚于任何一个东部省会城市,二十七年前贾平凹笔下的寻常巷陌已难寻见。


然而,楼再高,车再多,终难掩风流本色——车一拐弯,一大丛墨竹,再一拐弯,一片古建筑从容地伸出飞檐,它们淡定地告诉我,这里是成都。


 


这真是一幅我从未见过的图像:走在成都的街头,即便不是周末,仍到处可见摩肩接踵的散步的人群,男女老幼,无不安然,悠闲自得。人人步伐徐缓,没见一个带跑的。在这环境里,不管你有多急,脚步总能不自主地放慢,慢一点,再慢一点,对了,这就对了。


说成都悠闲,不可不谈麻将。成都人耍麻将牌是全国出名的,据说,去年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时,很多人在剧烈的震动中坚持耍完手中的一桌才找地方避难。很多街道两侧都大摆龙门阵(这完全可算是成都的城市名片之一)。我不擅耍麻将,但我极喜爱麻将的模样儿和这里耍麻将的气氛,四人一桌,一桌两桌三四桌,五桌十桌几十桌,串成了两条龙。我踱步其间,耍牌的,屏气凝神,看牌的,亦凝神屏气,一出牌,或欣然大叫,或咒爹骂娘,那神态气度,和《清明上河图》里的人物简直是从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让我觉得亲切,感动。沿途哗啦哗啦的洗麻将声,已经把车马达、车喇叭的声响完全淹没了。我思量着,在这里,农耕文明彻底战胜了工业文明,心中顿涌起一种幸灾乐祸的窃喜。听朋友讲,炎夏时节,成都人会择一条浅底的小河,把麻将桌墩在河床上,赤了脚到河里耍牌。水声激激,水凉沁骨,当是怎样的惬意啊!嘿,真有你的!


说成都悠闲,亦不可不谈吃茶。到成都怎可不吃茶!青羊宫、草堂、望江公园等景区里都辟有茶棚。文殊院的茶园里,两株高大的银杏树撑起了棚,几十个茶桌,上百个竹椅,数不清的脑袋,单看着也觉壮观。花五块钱买了一碗甘露。那茶盖儿、茶碗儿、茶盘儿皆烧着青花,细致精美。茶叶卷成粒儿,待开水一注,合上茶盖儿。须臾将那茶盖儿斜了,满碗白气,久而不散,清香沁脾,妙不可言。燃一支土产的“娇子”烟,烟丝细软,回味绵长,闻着周遭成都人的清谈嬉笑,不觉飘飘然了(成都人挂在嘴边的两个字,“安逸”,身在此地,方可玩味出其中真意)。开水泡茶叶,我泡茶园,茶园泡时间,邪有暗香盈袖恶的时间的力量,是多么不可一世,但来在这里,它显得苍白可怜。有人定要指责成都的慵懒。他们多是些工业文明的“精英”,是时间的帮凶。咱不理他们。


 


成都多雨,据说一年有两百天阴雨沉沉的(市里房屋的朝向显得那么不在乎,不像其他地方,住宅的阳台一定朝南)。我在四川这几天,果然天天落雨,但大多沾衣不湿,感觉雨水不是“下”来的,是“润”出来的!街道道始终潮潮的,不浮一丝灰尘,树叶的油亮里透出清新,蔷薇花、海棠花的粉红显得沉甸甸的,“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老杜果不虚言。雨水把成都浸得翠滴滴的,像块翡翠,看着了,闻着了,自眼球到鼻腔到咽喉到心肺,都有说不出的欣喜。


成都的人们也被这雨水养得温温润润的。女子腰身挺拔修长,气韵温婉,肤如嫩玉,五官精致,眼眶里水汪汪的,蕴着雨的气息。要说哪里女子好看,哪里都有美人,但及至群体,如同成都的,天底下,我还没见过第二处——满大街走了好几天,竟没发现一个难看的!


美人如云,往往目不转睛之时,又担心身旁漏了什么,自然,我免不了撞了几次路灯。听成都的朋友说,要数漂亮,川剧团的女演员们才算真漂亮,卸了妆走在大街上,比其他女孩子夺目多了。天啊,那怎了得!


“君子好逑”?君子当然可以好逑了。


成都的美人们,不但宜观其貌,且宜闻其声。外省人夸吴侬软语好听、秀气,但我觉得,成都话的魅力绝不逊于吴侬软语。从语言学角度来说,成都话属官话(比吴语易懂多了),多叠字,颇喜气;声调上听来,成都话四声分明,轻快悦耳,尤其从女孩子口中吐出,柔柔的,卷卷的,直挠人心痒痒的,绵中又带着韧性儿,脆劲儿,一时间又觉得麻麻的,辣辣的,有股花椒的味儿,这又挠着我的味蕾肠胃了。


我对成都土生土长的小胧妹妹说:“一听成都话,就有食欲。”


她笑道:“这真是秀声可餐啊。你能吃辣吧?”


我说:“就怕不辣。”


她说:“够你享用的了。”


遂带我去龙抄手。三十元的小吃套餐,几十只小碗呼啦啦摆了满桌子(我一下子就傻眼了)。我平日自称美食家,可这满眼的小吃,真报不出几个名字,我只知道有龙抄手、钟水饺、担担面、渣渣面、夫妻肺片、川北凉粉、汤圆、三大炮,其余五花八门,闻所未闻。我只管敞开肚皮,直吃得面红耳赤,额头冒汗,肚里不想,嘴上还想。


火锅。花椒辣椒自是比江苏的所谓四川火锅多出许多。但见红油翻滚,麻香扑鼻,我直咽口水。待吃得唏嘘不止,犹不肯住筷,一抹鼻子,继续下料。


川菜。麻婆豆腐豆花鱼,怪味兔块棒棒鸡,蒸牛肉极细嫩麻辣,我恨不得舔了盘子!早已顾不得吃相了。


文殊院旁的张凉粉、甜水面。最喜那红油泼面,面条劲道精爽,切些碎牛肉,调上花椒香油芝麻花生,用大勺红油一泼,面白油红,我也顾不得细嚼慢咽,一口面条在嘴里打个滚,又忙不迭去吞下一口。


……


正如贾平凹所说一般,“终日里,肚子不甚饥,却遇小吃店便进,进了便吃,真不明白这肚皮有多大的松紧!”成都人有这么多好吃的,而且多不发胖,真是奇迹,羡煞我也!


 


来成都亦有遗憾——未去那有名的锦江剧院现场看出川剧。川剧是足以傲视其他剧种的。其一,不论文辞还是表现手法,川剧都堪称绝妙(汪曾祺有篇说川剧的文章,读了便可知一二);其二,川剧有个魏明伦。


 


我在成都总共只呆了三天,走马观花,聊记其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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